正文 第7章 高人(7)(1 / 3)

比如那個賭鬼阿鍾,竟眨巴著眼睛問我:下個星期美國聯邦儲備局開例會,格林斯潘會不會下決心降息?我無法作答。陳放是東北某樂團指揮,長發飄飄頗有藝術家風度。有一次老米把我放在馬桶上方便,他也擠進廁所,一邊解皮帶一邊大聲宣告:智利銅礦工人大罷工,你趕快買銅!我一緊張,尿不出尿來了。

我喜歡這些人。我們心中都激蕩著一股豪情。看看我們的眼睛吧,盡管已經夜深,卻賊亮賊亮,好似一群蹲在樹枝上的貓頭鷹。毫不誇張地說,給我們一個堅固的支點,給我們足夠長的杠杆,我們就能把地球撬起來!

期貨是我所遇見的最古怪精靈的東西,它使我陷入一種誇張、變形的生活。期貨猶如一麵哈哈鏡,精準地概括出我們這個世界的荒誕性。

黎明將至,天空黑得更厲害。紐約期貨交易所快要收盤了,黃金沉沉下跌。我所期盼的金價上揚並沒持續,那位阿拉伯王子可能又改變了主意。一夜的守候泡湯,不過不要緊,還有明天。

露西經常來看我,但沒有再為我做單。她教我一些技術分析,交易常識,最後拍拍我頭道:小子,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懂嗎?說完飄然離去。

12

我們的家庭,表麵平靜,暗中卻波濤洶湧。

雨妹和老米爆發激烈爭吵,原因是他偷了公司三隻煙灰缸。當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幾個髒兮兮的東西,還沾沾自喜呢!雨妹頓時變了臉色,要他馬上送回公司。老米不幹,把雨妹都氣哭了。

我批評他:家裏沒人抽煙,你拿煙灰缸回來有什麼用?

雨妹搶過話頭:就算有用也不能偷啊!過去沒在一起生活,真不知道他還有這樣的毛病。讓公司曉得,可丟死人了!

米小強顯得厚顏無恥:所以,我就更不能往回送了。

雨妹氣極,從屋角落翻出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丟我麵前。你看看,這都是什麼?毛巾一堆,拖鞋無數,還有這些碗、碟、酒杯、打火機……幹嘛呀?揀破爛嗎?我嫁給你,就做一個賊婆娘嗎?

我也麵紅耳赤了:你幹嗎衝我嚷嚷?又不是我幹的……

你是頭,你得負責!難道讓我跟身子論理,有用嗎?

我啞口無言。

楊雨妹出門去,臨走下了最後通諜:你們——她特別強調——你們不把這毛病改了,我就不回家!

這下麻煩大了。

我知道,這不是道德層麵的問題。老米有病,原因複雜。作為身體,老米似乎總被欲望支配著,而欲望往往喬裝打扮,變做一些莫名其妙的行為。偷竊,是他最近一個時期的突出表現。我們去飯店吃飯,老米會把酒杯、飯碗揣在懷裏,捂著肚子回家。住旅店,他又把毛巾、拖鞋偷偷塞進包裏。甚至,他上廁所也要順手牽羊,把一卷手紙帶回來……

我無法控製他的一切行為,就如頭腦控製不了身體的下意識動作一樣。我為此憂心忡忡,頭和身子的分裂,總有一些難以預料的後果。

我說:老米啊,你為什麼要偷呢?咱們的經濟條件,買啥買不起呀?

他道:老毛啊,我也不知道,就是手癢癢。見到東西,它就變成一塊吸鐵石,見啥吸啥,甩都甩不掉!我實在沒辦法控製這雙手呀!

你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就象精神病人發病時一樣。老米,這病不治好,咱們的日子可就過不下去了。你瞧,老婆也走了……

他不服,偏著腦袋說:過去你也沒怎麼管我,就因為雨妹,你現在非得治我?

我臉一板:怎麼不聽話啦?我還是不是你的頭?

老米當然聽話。隻得背上我,拿著煙灰缸去公司。

我的治療方案很簡單:把老米所有偷來的東西,一樣一樣送回去,並當麵向人家賠禮道歉。這可是艱難的過程,我們要忍受羞辱和難堪,要粉碎自己的自尊心。米小強在我指揮下走上痛苦的還債之路。

當他麵紅耳赤地把三隻煙灰缸放在露西麵前時,露西哈哈大笑:真幽默!你們是尋我開心吧?

我誠懇檢討:不,這是不該發生的事情,主要責任在我……

老米低著頭,羞愧而堅決地搶過話頭:是我偷的,跟頭沒關係!

露西有點不高興了:這是考驗我的智力呢!我還不至於蠢到把客戶當成賊吧?哼,就為幾隻破煙灰缸!

老米很難過。背著我在路上走,他不住擤鼻涕。我明白,他哭了。

到底為什麼呢?我輕聲問道。我們總得找找病根啊!你回想一下,把那些破東西往口袋裏揣,心裏究竟是什麼感覺?

我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老米煩燥地跺腳,使我無法問下去。

還債真不容易。遇到露西還算好的,我們把碗送到小飯店,那老板娘幹脆破口大罵:怪不得飯碗越來越少,原來有賊!這麼大的漢子,連碗都偷,還要不要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