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輯 幸福與價值觀(1 / 3)

第一輯 幸福與價值觀

價值觀的力量

價值觀的力量不可小看。說到底,人在世上活的就是一個價值觀。對於個人來說,價值觀決定了人生的境界。對於國家來說,價值觀決定了文明的程度。人與人之間,國與國之間,利益的衝突隻導致暫時的爭鬥,價值觀的相悖才造成長久的鴻溝。

所以,在價值觀的問題上,一個人必須認真思考,自己做主。

真正可驚異的是,我們時代的價值觀竟然變得如此單一,大家說著做著的都是一個字:錢!錢!錢!

哲學就是價值觀。柏拉圖哲學的核心範疇是“善”(“好”),他筆下的蘇格拉底總是在討論一個問題:什麼是好的生活?

按照我的理解,“好”有兩個層次,一是快樂,即幸福,二是正當,即道德,二者構成了價值觀的兩大主題。在中國哲學中,道家側重討論前者,儒家側重討論後者。

我的價值思考的出發點是:生命和精神是人身上最寶貴的東西,幸福和道德都要據此衡量。我得出的結論是:幸福在於生命的單純和精神的豐富,道德在於生命的善良和精神的高貴。

一個人擁有自己明確的、堅定的價值觀,這是一個基本要求。當然,這需要閱曆和思考,並且始終是一個動態的過程。然而,你終究會發現,價值觀完全不是抽象的東西,當你從自己所追求和珍惜的價值中獲得巨大的幸福感之時,你就知道你是對的,因而不會覺得堅持是難事。

老天給了每個人一條命,一顆心,把命照看好,把心安頓好,人生即是圓滿。

把命照看好,就是要保護生命的單純,珍惜平凡生活。把心安頓好,就是要積累靈魂的財富,注重內在生活。

平凡生活體現了生命的自然品質,內在生活體現了生命的精神品質,把這兩種生活過好,生命的整體品質就是好的。

換句話說,人的使命就是盡好老天賦予的兩個主要職責,好好做自然之子,好好做萬物之靈。

我一向認為,人最寶貴的東西,一是生命,二是心靈,而若能享受本真的生命,擁有豐富的心靈,便是幸福。這當然必須免去物質之憂,但並非物質越多越好,相反,毋寧說這二者的實現是以物質生活的簡單為條件的。一個人把許多精力給了物質,就沒有什麼閑心來照看自己的生命和心靈了。詩意的生活一定是物質上簡單的生活,這在古今中外所有偉大的詩人、哲人、聖人身上都可以得到印證。

人生有兩大快樂。一是生命的快樂,例如健康、親情、與自然的交融,這是生命本身的需要得到滿足的快樂。另一是精神的快樂,包括智性、情感和信仰的快樂,這是人的高級屬性得到滿足的快樂。

物欲是社會刺激出來的,不是生命本身帶來的,其滿足誠然也是一種快樂,但是,與生命的快樂比,它太淺,與精神的快樂比,它太低。

人生最值得追求的東西,一是優秀,二是幸福,而這二者都離不開智慧。所謂智慧,就是想明白人生的根本道理。唯有這樣,才會懂得如何做人,從而成為人性意義上的真正優秀的人。也唯有這樣,才能分辨人生中各種價值的主次,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從而真正獲得和感受到幸福。

人在世上生活能否有好的心態,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價值觀。一個價值觀正確而且堅定的人,他知道人生中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不重要的,對重要的看得準、抓得住,對不重要的看得開、放得下,既積極又超脫,心態自然就好。相反,倘若價值觀錯誤或動搖,大小事都糾結,心態怎麼好得了。

價值觀決定你到底要什麼,而要什麼一取決於你看重什麼,二取決於你擅長什麼。我和人打交道的能力比較弱,最怕搞人際關係,最怕去爭什麼。其實,我也不是那麼清高,名利也是一種價值,有當然比沒有好。關鍵是你更看重什麼,如果為了名利讓我失去我更看重的東西,那我就不會選擇名利。一是我更看重自己喜歡的讀書寫作,二是我的社會活動能力比較弱,所以就隻好忽視外在功利,更注重內心,結果發現這樣更好。

隻有你自己做了父母,品嚐到了養育小生命的天倫之樂,你才會知道不做一回父母是多麼大的損失。隻有你走進了書籍的寶庫,品嚐到了與書中優秀靈魂交談的快樂,你才會知道不讀好書是多麼大的損失。世上一切真正的好東西都是如此,你必須親自去品嚐,才會知道它們在人生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看見那些永遠在名利場上操心操勞的人,我常常心生憐憫,我對自己說:他們因為不知道世上還有好得多的東西,所以才會把金錢、權力、名聲這些次要的東西看得至高無上。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有所為就必有所不為,而人與人之間的巨大區別就在於所為所不為的不同取向。

愛情和事業是人生幸福的兩個關鍵項。愛著,創造著,這就夠了。其餘一切隻是有了更好、沒有亦可的副產品罷了。

我對幸福的看法日趨樸實了。在我看來,一個人若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並且靠這養活自己,又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並且使他(她)們也感到快樂,即可稱幸福。

幸福是靈魂的事

在世上一切東西中,好像隻有幸福是人人都想要的東西。你去問人們,想不想結婚、生孩子,或者想不想上大學、經商、出國,肯定會得到不同的回答。可是,如果你問想不想幸福,大約沒有人會拒絕。而且,之所以有些人不想生孩子或經商等等,原因正在於他們認為這些東西並不能使他們幸福,想要這些東西的人則認為它們能夠帶來幸福,或至少是獲得幸福的手段之一。也就是說,在相異的選擇背後似乎藏著相同的動機,即都是為了幸福。而這同時也表明,人們對幸福的理解有多麼不同。

幸福的確是一個極含糊的概念。人們往往把得到自己最想要的東西、實現自己最衷心的願望稱作幸福。然而,願望不僅是因人而異的,而且同一個人的願望也會發生變化。真的實現了願望,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是否幸福也還難說,這要看它們是否確實帶來了內心的滿足和愉悅。費盡力氣爭取某種東西,爭到了手卻發現遠不如想象的好,乃是常事。幸福與主觀的願望和心情如此緊相糾纏,當然就很難給它訂一個客觀的標準了。

我們由此倒可以確定一點:幸福不是一種純粹客觀的狀態。我們不能僅僅根據一個人的外在遭遇來斷定他是否幸福。他有很多錢,有別墅、汽車和漂亮的妻子,也許令別人羨慕,可是,如果他自己不感到幸福,你就不能硬說他幸福。既然他不感到幸福,事實上他也就的確不幸福。外在的財富和遭遇僅是條件,如果不轉化為內在的體驗和心情,便不成其為幸福。

如此看來,幸福似乎主要是一種內心快樂的狀態。不過,它不是一般的快樂,而是非常強烈和深刻的快樂,以至於我們此時此刻會由衷地覺得活著是多麼有意思,人生是多麼美好。正是這樣,幸福的體驗最直接地包含著我們對生命意義的肯定評價。感到幸福,也就是感到自己的生命意義得到了實現。不管擁有這種體驗的時間多麼短暫,這種體驗卻總是指向整個一生的,所包含的是對生命意義的總體評價。當人感受到幸福時,心中仿佛響著一個聲音:“為了這個時刻,我這一生值了!”若沒有這種感覺,說“幸福”就是濫用了大字眼。人身上必有一種整體的東西,是它在尋求、麵對、體悟、評價整體的生命意義,我們隻能把這種東西叫做靈魂。所以,幸福不是零碎和表麵的情緒,而是靈魂的愉悅。正因為此,人一旦有過這種時刻和體驗,便終身難忘了。

可以把人的生活分為三個部分:肉體生活,不外乎飲食男女;社會生活,包括在社會上做事以及與他人的交往;靈魂生活,即心靈對生命意義的沉思和體驗。必須承認,前兩個部分對於幸福也不是無關緊要的。如果不能維持正常的肉體生活,饑寒交迫,幸福未免是奢談。在社會生活的領域內,做事成功帶來的成就感,愛情和友誼的經曆,都尤能使人發覺人生的意義,從而轉化為幸福的體驗。不過,亞裏士多德認為,對於幸福來說,靈魂生活具有頭等的重要性,因為其餘的生活都要依賴外部條件,而它卻是自足的。同時,它又是人身上最接近神的部分,從沉思中獲得的快樂幾乎相當於神的快樂。這意見從一個哲學家口中說出,我們很可懷疑是否帶有職業偏見。但我們至少應該承認,既然一切美好的經曆必須轉化為內心的體驗才成其為幸福,那麼,內心體驗的敏感和豐富與否就的確是重要的,它決定了一個人感受幸福的能力。對於內心世界不同的人來說,相同的經曆具有完全不同的意義,——因而事實上他們也就並不擁有相同的經曆了。另一方麵,一個習於沉思的智者,由於他透徹地思考了人生的意義和限度,便與自己的身外遭遇保持了一個距離,他的心境也就比較不易受塵世禍福沉浮的擾亂。而他從沉思和智慧中獲得的快樂,也的確是任何外在的變故不能將它剝奪的。考慮到天有不測風雲,你不能說一種寬闊的哲人胸懷對於幸福是不重要的。

快感離幸福有多遠?

人有一個身體,這個身體有大自然所賦予的欲望。欲望未得滿足,身體便會處於失調狀態,因欠缺而感到不適乃至痛苦。欲望得到滿足,身體便重新進入協調狀態,會感到愜意的平靜。在二者之間,是欲望得到滿足的過程,身體在這過程中所感到的就是快感。所謂快感,是針對身體而言的。食色性也,為了個體的生存和種的延續,大自然在人的身體中安置了這兩種主要的欲望,其中又以性欲的滿足帶來最強烈的快感。

除了欲望,我們的身體還有各種感覺器官,它們的享受也可以歸入快感之列。皮膚需要觸摸和擁抱,否則會感到饑渴。嬰兒貪戀母懷,不僅僅是為了吃奶和獲得安全感,必定也感覺到了肌膚相親的快感。年長之後,皮膚饑渴就常常和性欲混合在一起了。舌之對於美味的快感,當然始終是和食欲相關的。身處山野,我們感到身心愉快,其中包含著新鮮空氣給予嗅覺的快感。目之於美景和秀色,耳之於天籟和音樂,其快樂肯定不是純粹肉體性質的,但也可以算作感官的享受。此外,身體還有其他一些種類的快感,例如體育運動、舞蹈、搖滾時體能的釋放和對節奏的享受,疲勞後沐浴、休憩、睡眠所帶來的徹底放鬆,如此等等。

總之,快感是多種多樣的,包括一切形式的身體享受。大自然為人安排了一個愛享受的身體,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譴責身體的這種天性。所以,和文藝複興時期的意大利人一樣,我不讚成禁欲主義。美國舞蹈家鄧肯有過許多浪漫的性愛經曆,招來了風長流短的議論,她為自己辯護道:“我覺得肉體的快樂既天真無邪,又令人歡暢。你有一個身體,它天生要受好多痛苦,既然如此,隻要有機會,為什麼就不可以從你這個身體上汲取最大的快樂呢?”她說出的是身體的天經地義。事實上,為了從身體上汲取最大快樂,人類已經把快感變成了一門藝術,譬如說,世界各民族曆史上幾乎都產生了傳授性愛技巧的經典著作。何況快感雖然屬於身體,其意義卻不限於身體。一個人能否自然地享受身體的快樂,往往表明他是否擁有充沛的生命力,而這一點往往又隱秘地支配著他的世界觀,決定了他對世界的態度是積極還是消極。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主張積極世界觀的哲學家尼采一度把自己的哲學命名為“快樂的科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