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輯 智慧引領幸福(1 / 3)

第十一輯 智慧引領幸福

智慧與幸福

蘇格拉底提出過一個等式:智慧=美德=幸福。他的意思是,一個人倘若想明白了人生的道理,做人就一定會做得好,而這也就是幸福。反過來說,我們的確看到,許多人之所以生活得不幸福,正是因為沒有想明白人生的道理,在做人上出了問題。在此意義上,智慧是引領我們尋求幸福的明燈。

幸福是相對的,現實中的幸福是包容人生各種正負經曆的豐富的體驗。人生中必然遭遇挫折和痛苦,把它們視為純粹的壞事予以拒斥,乃是一種愚癡,隻會使自己距幸福越來越遠。

人生最值得追求的東西,一是優秀,二是幸福,而這二者都離不開智慧。所謂智慧,就是想明白人生的根本道理。唯有這樣,才會懂得如何做人,從而成為人性意義上的真正優秀的人。也唯有這樣,才能分辨人生中各種價值的主次,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從而真正獲得和感受到幸福。

智慧不是一種才能,而是一種人生覺悟,一種開闊的胸懷和眼光。一個人在社會上也許成功,也許失敗,如果他是智慧的,他就不會把這些看得太重要,而能夠站在人世間一切成敗之上,以這種方式成為自己命運的主人。

健康的心理來自智慧的頭腦。現代人易患心理疾病,病根多半在想不明白人生的根本道理,於是就看不開生活中的小事。倘若想明白了,哪有看不開之理?

智慧使人對苦難更清醒也更敏感。一個智者往往對常人所不知的苦難也睜開著眼睛,又比常人更深地體悟到日常苦難背後的深邃的悲劇含義。在這個意義上,智慧使人痛苦。

然而,由於智者有著比常人開闊得多的視野,進入他視界的苦難固然因此增多了,每一個單獨的苦難所占據的相對位置卻也因此縮小了。常人容易被當下的苦難一葉障目,智者卻能夠恰當估計它與整個人生的關係。即使他是一個悲觀主義者,由苦難的表象洞察人生悲劇的底蘊,但這種洞察也使他相對看輕了表象的重要性。

由此可見,智慧對痛苦的關係是辯證的,它在使人感知痛苦的同時也使人超脫痛苦。

所謂智慧的人生,就是要在執著和超脫之間求得一個平衡。有超脫的一麵,看到人生的界限,和人生有距離,反而更能看清楚人生中什麼東西真正有價值。

人生中的大問題都是沒有答案的。但是,一個人唯有思考這些大問題,才能真正擁有自己的生活信念和生活準則,從而對生活中的小問題做出正確的判斷。

航海者根據天上的星座來辨別和確定航向。他永遠不會知道那些星座的成分和構造,可是,如果他不知道它們的存在,就會迷失方向,不能解決具體的航行任務。

智慧的人就好像站在神的地位上來看人類包括他自己,看到了人類的局限性。他一方麵也是一個具有這種局限性的普通人,另一方麵卻又能夠居高臨下地俯視這局限性,也就在一定意義上超越了它。

人要能夠看到限製,前提是和這限製拉開一個距離。坐井觀天,就永遠不會知道天之大和井之小。人的根本限製就在於不得不有一個肉身凡胎,它被欲望所支配,受有限的智力所指引和蒙蔽,為生存而受苦。可是,如果我們總是坐在肉身凡胎這口井裏,我們也就不可能看明白它是一個根本限製。所以,智慧就好像某種分身術,要把一個精神性的自我從這個肉身的自我中分離出來,讓它站在高處和遠處,以便看清楚這個在塵世掙紮的自己所處的位置和可能的出路。

從一定意義上說,哲學家是一種分身有術的人,他的精神性自我已經能夠十分自由地離開肉身,靜觀和俯視塵世的一切。

一個人有能力做神,卻生而為人,他就成為了哲人。

蘇格拉底說:“我知道我一無所知。”他心中有神的全知,所以知道人歸根到底是無知的,別的人卻把人的一知半解當成了全知。

心中有完美,同時又把不完美作為人的命運承受下來,這就是哲人。

人生在世,既能站得正,又能跳得出,這是一種很高的境界。在一定意義上,跳得出是站得正的前提,唯有看輕沉浮榮枯,才能不計利害得失,堂堂正正做人。

如果說站得正是做人的道德,那麼,跳得出就是人生的智慧。人為什麼會墮落?往往是因為陷在塵世一個狹窄的角落裏,心不明,眼不亮,不能抵擋近在眼前的誘惑。佛教說“無明”是罪惡的根源,基督教說墮落的人生活在黑暗中,說的都是這個道理。相反,一個人倘若經常跳出來看一看人生的全景,真正看清事物的大小和價值的主次,就不太會被那些渺小的事物和次要的價值絆倒了。

超脫的胸懷

世上種種紛爭,或是為了財富,或是為了教義,不外乎利益之爭和觀念之爭。我們身在其中時,不免很看重。但是,不妨用魯濱遜的眼光來看一看它們,就會發現,我們真正需要的物質產品和真正值得我們堅持的精神原則都是十分有限的,在單純的生活中包含著人生的真諦。

人世間的爭奪,往往集中在物質財富的追求上。物質的東西,多一些自然好,少一些也沒什麼,能保證基本生存就行。對精神財富的追求,人與人之間不存在衝突,一個人的富有決不會導致另一個人的貧困。

由此可見,人世間的東西,有一半是不值得爭的,另一半是不需要爭的。所以,爭什麼!

一樣東西,如果你太想要,就會把它看得很大,甚至大到成了整個世界,占據了你的全部心思。一個人一心爭利益,或者一心創事業的時候,都會出現這種情況。我的勸告是,最後無論你是否如願以償,都要及時從中跳出來,如實地看清它在整個世界中的真實位置,亦即它在無限時空中的微不足道。這樣,你得到了不會忘乎所以,沒有得到也不會痛不欲生。

我們平時斤斤計較於事情的對錯,道理的多寡,感情的厚薄,在一位天神的眼裏,這種認真必定是很可笑的。

我們都在表象中生活,有什麼事情是值得計較的!

用終極的眼光看,人世間的一切紛爭都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當然,在現實中,紛爭的解決不會這麼簡單。但是,倘若沒有這樣一種終極眼光,人類就會迷失方向,任何解決方式隻能是在錯誤的路上越走越遠。

那人對你做了一件不義的事,你為此痛苦了,這完全可以理解,但請適可而止。你想一想,世上有不義的人,這是你無法改變的,為你不能支配的別人的品德而痛苦是不理智的。你還想一想,不義的人一定會做不義的事,隻是這一件不義的事碰巧落在你頭上罷了。你這樣想,就會超越個人恩怨的低水平,把你的遭遇當作借以認識人性和社會的材料,在與不義作鬥爭時你的心境也會光明磊落得多。

蘇格拉底的雕塑手藝能考幾級,康德是不是教授,歌德在魏瑪公國做多大的官……如今有誰會關心這些!關心這些的人是多麼可笑!對於曆史上的偉人,你是不會在乎他們的職務和職稱的。那麼,對於你自己,你就非在乎不可嗎?你不是偉人,但你因此就寧願有一顆渺小的心嗎?

在大海邊,在高山上,在大自然之中,遠離人寰,方知一切世俗功利的渺小,包括“文章千秋事”和千秋的名聲。

因為世態險惡,人心叵測,於是遠離名利場,這個境界仍比較低。惦著他賢我愚,口說不爭,到底還是意難平。真正的超脫,來自徹悟人生的大智慧,或淨化靈魂的大信仰。

人一看重機會,就難免被機會支配。

人活在世上,不可避免會遭遇不愉快的事情,大至親人亡故,愛侶別離,小至錢財損失,朋友反目。這類事一旦發生,不可更改,就應該用通達的態度來麵對,簡單地說,就是:把它接過來,然後放下。第一要接過來,在心理上承認和接受事實。壞事已經發生,你拚命抗拒,隻是和自己過不去,壞事不會因此不存在。第二,接過來之後,要盡快放下,不把它存在心上。你把它總存在心上,為它糾結和痛苦,仍然是和自己過不去,實際上是在加大壞事對你的損害。讓壞事隻存在於你的身外,不讓它侵害到你的內心,這是最好的辦法。當然,我們隻能盡量這麼做,做到什麼程度是什麼程度。

人在世間的一切遭遇都是因緣。因緣,就是若幹偶然的因素湊到了一起,使你遇上了這個人、這件事。你遇上了某個異性,結親成家,生兒育女,也是因緣。倘若琴瑟和諧,兒女姣好,那就是好因緣。好因緣不易得,你當珍惜。但是,是因緣就有變數,你心裏同時要能放下。對一切好因緣都應如此,遇上了,第一要珍惜,第二要能放下,珍惜是因為它好,能放下是因為它隻是因緣。

一個人隻要認真思考過死亡,不管是否獲得使自己滿意的結果,他都好像是把人生的邊界勘察了一番,看到了人生的全景和限度。如此他就會形成一種豁達的胸懷,在沉浮人世的同時也能跳出來加以審視。他固然仍有自己的追求,但不會把成功和失敗看得太重要。他清楚一切幸福和苦難的相對性質,因而快樂時不會忘形,痛苦時也不致失態。

張可久寫“英雄不把窮通較”:“他得誌笑閑人,他失腳閑人笑。”一個人不妨到世界上去奮鬥,做一個英雄,但同時要為自己保留一個閑人的心態。以閑人的心態入世,得誌和失腳都成了好玩的事,就可以“不把窮通較”了。

與身外遭遇保持距離

在終極的意義上,人世間的成功和失敗,幸福和災難,都隻是過眼煙雲,彼此並無實質的區別。當我們這樣想時,我們和我們的身外遭遇保持了一個距離,反而和我們的真實人生貼得更緊了,這真實人生就是—種既包容又超越身外遭遇的豐富的人生閱曆和體驗。

事情對人的影響是與距離成反比的,離得越近,就越能支配我們的心情。因此,減輕和擺脫其影響的辦法就是尋找一個立足點,那個立足點可以使我們拉開與事情之間的距離。如果那個立足點仍在人世間,與事情拉開了一個有限的距離,我們便會獲得一種明智的態度。如果那個立足點被安置在人世之外,與事情隔開了一個無限的距離,我們便會獲得一種超脫的態度。

人生中有些事情很小,但可能給我們造成很大的煩惱,因為離得太近。人生中有些經曆很重大,但我們當時並不覺得,也因為離得太近。距離太近時,小事也會顯得很大,使得大事反而顯不出大了。隔開一定距離,事物的大小就顯出來了。

我們走在人生的路上,遇到的事情是無數的,其中多數非自己所能選擇,它們組成了我們每一階段的生活,左右著我們每一時刻的心情。我們很容易把正在遭遇的每一件事情都看得十分重要。然而,事過境遷,當我們回頭看走過的路時便會發現,人生中真正重要的事情是不多的,它們奠定了我們的人生之路的基本走向,而其餘的事情不過是路邊的一些令人愉快或不愉快的小景物罷了。

“距離說”對藝術家和哲學家是同樣適用的。理解與欣賞一樣,必須同對象保持相當的距離,然後才能觀其大體。不在某種程度上超脫,就決不能對人生有深刻見解。

外在遭遇受製於外在因素,非自己所能支配,所以不應成為人生的主要目標。真正能支配的唯有對一切外在遭際的態度。內在生活充實的人仿佛有另一個更高的自我,能與身外遭遇保持距離,對變故和挫折持適當態度,心境不受塵世禍福沉浮的擾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