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高舉骨頭”:史識與詩情
一部長篇小說,尤其是像這麼一部二百萬字的長篇小說的寫作,就如同一次生命的燃燒,一次漫長的、不斷發出白熾光焰的燃燒。它有可能把生命燃盡,以至一位早夭的作家在完成一部力作後把筆一擲,稱;“我可以死了!”果然在那之後他便溘然長逝了。
但它應該讓生命揚起更猛烈、更璀璨的火焰,因為它可以憑此更坦然地麵對人生,麵對世界,麵對曆史,可以無愧於養育它的父老鄉親以及整個民族與國家。所以,當我擱下筆,我想說的是:我可以活得更好、更堅強了!因為我已經用我的作品,向一切橫逆、暴戾與非人性的東西,勇敢地挑起了戰書。
對於以筆為生,以筆為幟的作家來說,也許這是兩種人生態度?
前者,可能是一種自負,認為自己足以傳世,因為自己已竭盡了全力。
但我身上奔湧的客家人的血液,卻教我記取後麵一種人生之路:不斷開拓,不斷進取,決不低下高貴的頭顱,彎曲筆直的腰杆。剛結束了《客家魂》的寫作,一部《客家聖典》的大綱便在筆端傾瀉出來。它是融哲理、詩情、史識於一體的一部長篇新作。雖然我現在還不知道它會寫成什麼樣,如同我十年前不知道《客家魂》會寫成現在這樣一樣。它的寫作,將是一次生命更猛烈的燃燒,將閃耀出更白熾的光芒……
無疑,在一部長篇作品中,包容著作家及其所在的民係、民族的一部分生命。隻有把生命投入進去,作品才會有它的生命力。這裏麵,有我的血肉,有我的眼淚,有我全部的良知,也有我客家母親的生命——她是在我寫作這部作品時去世的。她曾給我抄寫過上百萬字的文稿,但未能抄寫這一部直接與她有血肉關聯的作品。從動筆起,她的生命一直處於垂危中,苦撐了幾年,卻未能等我最後完稿,這是我終身之憾。當然,這部作品裏麵,更有眾多客家先賢們的生命……
“高舉骨頭”:史識與詩情
正因為這樣,我無法遏止我的激情,從寫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乃至完成之後。我不是那類很冷靜的作家——雖然我也寫過若幹相當冷靜的作品,曾贏得國內外的一致讚譽。有人企望我能那樣寫下去。可我做不到。包括在課堂上,人家都能端上一杯清茶,娓娓而談,而我卻像一次演說,兩節課下來,滿頭大汗,一身虛脫。但學生喜歡聽我的課,每每激情迸發,他們便能記下許多精辟、深刻的句子。我事後翻閱,連自己也覺詫異——的確,激情每每能激發靈感,激發智慧,平日沒有思考到的,此時卻一下子冒了出來。寫作也一樣,沒有這不可銷蝕的激情,你就不可能有生花妙筆。激情便是生命,便是生命的升華,一個作家沒有激情是難以想像的。當然,它可以深深埋在心底透過冷靜的追述表現出來。激情也就是生命的燃燒,生命不熊熊燃燒起來,那就沒有火,沒有光,也就不成為其生命。燃燒才是生命,激情才是生命!
客家民係同樣是一個火一般燃燒的民係,一個有著蓬勃生命力的民係,描寫他們,不能不用火一般的思想,火一般的語言,火一般的激情……
於是,詩的迷狂,主宰了這麼一部一百多萬字的作品。
但對於一部如此之長的曆史之作,僅僅有詩的迷狂是不夠的,它還需要清醒的史識。要為曆史要為今天,留一個清晰的腳印。作者需要站在一個不可企及的曆史高度,去俯瞰自己的作品,從而確定它在曆史長河中應有的位置。
因此,史識與詩情,均是不可或缺的。
在這種俯瞰中,我產生了這部長篇的幾個副產品——若幹關於客家學的理論文章。
眾所周知,客家人又被稱之為“中國的猶太人”,彼此之間,浪跡天涯、尊重教化等特征十分相似:猶太人與客家人在這世界上均有千年大遷徙的曆史,此其一;猶太人被稱之為“書本的民族”,而客家人的腹地則有“人文秀區”之稱,此其二;還有其三、其四,不一而足。而今,猶太文學已是世界文學中的佼佼者。那麼,客家文學呢?當然,在中國也是出類拔萃的,黃遵憲、郭沫若、黃藥眠,等等。
這些年來,我接待過日本、歐洲的不少作家、文化人,他們不約而同地對客家題材產生濃烈的興趣,文學與影視都將推出不少。……這是令人欣慰的。
文學的產生需要衝突,當觀念與感情麵臨巨大的曆史變革之際,是會發生眾多戲劇性的衝突,世界之所以看好客家人這個題材,正是意識到:大規模的遷徙本身就包含一種文化的變遷,內陸古老傳統的負載者——也就是客家人,經千年遷徙,萬裏長旋之後,抵達了歐風日漸的中國本土的東南沿海地帶,將如何融入現代文明之中?這無疑是一個重大的人類學、文化學的命題。傳統在剝離舊體、價值觀在嬗變……而這便帶來了一連串的客家式的主題:
宿命與使命;
主客意識與邊緣地位;
義利之辨與自我本質的蛻變;
特立獨行與融合認同;
歸真返樸與異化;
貴族觀念與平民思想;
……
而這些主題,無論在當代中國,還是在整個世界,都具有相當廣泛與深刻的意義。於是,我的理論探索便開始了,先後發表了《古希臘羅馬文明的斷裂與華夏文明的維係——世界民族大遷徙中客家先民南漸新論》、《主客意識與義利之辨——客家文化與猶太文化差異的曆史透視》等論文,並在海內外產生重大的反響,有的被轉載了十次之多。
當然,這需要一種清醒,一種曆史與現實的清醒,也就是史識。清醒也便是史識。
這裏所說的史識,不是我們從教科書中得到的,也不是從傳統典籍中得到的,而是需要自己的獨特的俯瞰曆史的目光。所謂的“新曆史主義”,在某些新時期頗有影響的鴻篇巨製中,我們得到的卻是業已改頭換麵,但骨子裏卻是腐朽不堪的諸如“循環論”、“氣數觀”之類的曆史陳腐之見;或者是用某種僵化的政治觀念圖解曆史,從而留下太大的遺憾。這裏就不多說了。
《客家魂》至少是用一種新的目光,重新審視了千年——百年——十年的曆史。它的架構:千年景深——百年展示——十年聚焦。這同樣是一種曆史觀的詮釋,尤其是對20世紀史的重新審視。作者要打通發生在這個世紀的所有曆史事件,並且用客家人的目光,尤其是重教化的目光,去看待這一百年的雲舒雲卷,潮起潮落,把它置於理性的天平上。我希望,人們通過它,重新認識曆史,重新認識自己,重新認識中國的20世紀,重新認識生活在這個世紀的你與我。
這裏捎帶一筆的是,在《客家魂》寫作過程中,我同時完成了一部三十萬言的曆史哲學專著《中國文化史觀》——我以為,這可以算是對《客家魂》的新史識的一個闡釋,雖然它不是文學作品。
清醒的史識加詩意的迷狂,對於一部長篇小說,尤其是曆史長篇小說是“睛”與“魂”的關係,前者是史,後者是詩,失去任何一方,也就不成為史詩了。我不諱言這部作品對史詩的追求。所以,它不僅僅是史,也不僅僅是詩,二者的融合,激揚起的是哲理,是理想,是人類永不竭盡的偉岸的精神。所謂“識”不僅是對既往徹底的透視,也同樣是對未來的矚望,“識”,是對曆史的人性深刻的見地,因此它就能昭示人類的未來。《客家魂》中的玉祠、雙漁、元戎,正是對曆史與未來(當然包括現實)有過人的“識”,才對教育事業如此執著。正是清醒,才擁有執著的迷狂,才譜寫出這麼一部史詩!
客家人在精神上是高貴的。他們從一降生起,就受到這種貴族精神的熏陶,他們認準自己祖上出身是高貴的,是當年的衣冠士族,以郡望而自矜,再落魄,也能津津樂道祖上的功德與名望,真可謂“心比天高,身比紙薄”。他們千辛萬苦,百口餘一,掙紮到了南方,後到為“客”,隻餘下殘山剩水供他們求生,被土籍蔑視為“獠”,從而徹底地平民化。台灣客籍作家鍾理和在他的名著《原鄉人》中描寫過客家人不得不從事社會上最下賤職業的可悲情景——於是,意識與行為造成了極大的反差,這便產生了前邊提及的貴族意識與平民思想衝突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