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一夫二妻
聽著列車咣當咣當的聲音,李大雁不知道為什麼非要去寧波。小時候經常鬧著去寧波,尤其是到了暑假,她跟李小燕纏著何蓉要去寧波找爸爸。她們心裏清楚,找爸爸是借口,因為她們對爸爸並沒有多少感情,隻是很多同學一到暑假就去父母打工的城市玩,聽他們說城市多好多好,樓高得上了天,燈亮得跟太陽一樣,還是五彩的,到處都是柏油路,就算下雨也不怕踩到泥,她們聽得心癢癢的,想去城市看看。可惜每次何蓉都訓斥她們,去什麼去,不許去!隨著年齡的增長,她們想到父親的次數越來越少,去寧波的心也逐漸淡了。此刻,李大雁的心情是複雜而莫名的,她不明白去寧波有什麼意義,但她聽了何蓉的話就是想去看看。
坐了一夜的火車,李大雁時睡時醒。這麼多年來,李治國的形象在她腦海時聚時散,隱隱約約,她甚至不能清晰地把李治國的長相聚合起來,迷迷糊糊中,她又覺得李治國就坐在對麵,仿佛一切都在眼前,又仿佛一切都在許多年前。忽然間,腦海中閃現一個女人,濃妝豔抹,妖冶風騷,李大雁罵了一句,不要臉的小三!小三脫掉又細又長的高跟鞋就砸過來,李大雁忙躲開,卻猛然有種失重的感覺,好像自己從高樓落了下來,想抓又抓不住什麼,想叫又叫不出來。李大雁身體忽地顫抖了一下,頭差點撞到桌上,原來是個夢,自己還在車上,額頭上沁了一層汗。旁邊一個婦女翻著白眼瞪了李大雁一眼,李大雁不悅,也翻了她一眼,心想,看什麼看。但轉念一想,難道剛才說夢話罵人了?便想跟那女的解釋一下,但那女的一直把頭扭向一邊。李大雁想,算了,自己真無聊。
雖然沒有去過李治國那裏,但她知道他住哪,也知道怎麼坐車。下了火車,李大雁有點疲憊,但她不想立馬去李治國那裏。她不急於尋求或者證實答案,因為答案已經在心裏了。李大雁一個人在寧波逛著,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她毫無目的地遊蕩著,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覺得這些跟自己沒有什麼關係。走累了,李大雁就找個地方坐下,心裏還是空蕩蕩的,卻又像被什麼東西糾纏著。當年跟孫小浩逛蘇州的回憶忽然襲上心頭,那是多麼簡單而幸福的一段日子。李大雁不由得嘴角一笑,但她立馬趕走這種回憶的甜蜜,心裏憎恨起來,她索性坐上公交車去李治國那裏。
又是兩個小時的車程,都到農村了,李大雁想,這還是在寧波嗎。下了車,李大雁看著破舊的房屋,縱橫交錯的農田,心裏不禁有些失望。走了一段路,李大雁緊張起來,腳步也放慢了。到了那簡陋的農家小院,李大雁不敢朝前走了。這是一棟有年代的房子了,走廊中用石棉瓦搭了許多廚房,地麵上全是油膩,牆也被熏得層層的黑,樓上樓下許多戶人家,一看就是來打工的,租房不易。李大雁心中一陣心酸,一陣鄙視,她呆呆地站了半天,五味俱全,忽然她後悔來到這邊,她要馬上回去。
是大雁嗎?一個帶著濃重鄉土味的聲音從後麵傳過來。李大雁嚇了一跳,忙轉過身,隻見一個中年婦女,四十多歲的樣子,枯黃幹燥的頭發,隨便紮了一個辮子,臉色蠟黃,脖子上兩道長長的疤痕,眼神懵懂,一身家常的衣服,有些破舊,腰間係了一個圍裙,髒兮兮的,一雙半高跟的皮鞋,穿得都有些走形了。李大雁心中閃過一個念頭,馬上又否定了,她禮貌地問,你是?對方不好意思地咧了一下嘴,低著頭,小聲說,我跟你爸在一起的,你媽說你會來找我們的。李大雁震驚之餘,心也落到了實處。趕忙哦了幾聲,卻不知道該怎麼叫人。那女的也訕訕地說,到屋裏坐吧。
李大雁本不想進去,卻跟在她後麵進了一間屋。這間房不大,卻堆滿了東西,家具都是陳舊的,又有種臨時使用的感覺,完全沒有認真堆放。李大雁心中的失望已經溢到了臉上。那女人也不好意思地說,家裏太亂,也沒好好收拾。李大雁感覺自己跟這裏竟如此格格不入。那女人說,喝不喝水,坐一下吧。李大雁坐了下來說,我不喝水。女人還是端過來一杯水,李大雁端起泛著油花的水,又放了下去。
兩個人幹坐著,相互笑了笑,都顯得挺尷尬,彼此看了看,又笑了一下,又把臉轉向他處。沉默了一會兒,兩人忽然同時說話了。女人說,你爸在工地。李大雁說,我爸呢?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同時說完,問題和答案也就一起出來了,彼此又笑了笑。於是,又陷入了沉默。李大雁環顧著這間房,女人則堆著一臉的笑陪著,嘴巴似動未動。
過了一會兒,女人又開口了,以前你爸包工的時候我給他打工,我不知道他已經結婚了,他自己也沒跟我講,我們就——女人停了一下,好像要看看李大雁的表情。李大雁像個客人一樣,認真地聽她說話,感覺就像聽別人的故事一樣。女人繼續道,後來你媽來鬧,我才知道。女人低下了頭,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疤痕說,這也是你媽當年抓的,我都沒臉還手。說著,女人眼睛紅了起來,眼淚也出來了。都是過去的事了,不要提了,李大雁打斷她說,本來想安慰她幾句的,可轉念一想,這個時候說什麼合適呢,隻好不說話了。
李大雁忽然想起女人一開始說的話,便問,你說是我媽告訴你我要來的?女人說,對啊,姐姐打電話來說的。姐姐?李大雁心裏一陣刺痛,反複想著這兩個字。女人忙低下頭,不好意思地改口說,你媽。李大雁嘀咕了一下,她怎麼知道我要來的?女人沒有聽清,忙說,什麼?李大雁忙說,沒什麼。
這時,一個男孩背著書包興衝衝地跑過來,還沒有進屋就喊,我回來了。他把書包扔到床上,打開電視就坐在小凳子上仰著頭看電視。女人大聲說,小蛋,叫姐姐。小蛋頭也不回地叫了一聲姐姐。李大雁覺得這聲姐姐真刺耳,簡直比聽她叫母親姐姐還別扭。李大雁忽然想到自己的女兒多多,也有這麼大了,再看看這個男孩,不禁有點惡心。
坐了一會兒,李大雁起身說,我要走了。女人顯得很吃驚,忙說,怎麼就走了?多坐一會兒呀,你爸該快回來了,你不見他嗎?李大雁說,我還有事,先走了。說著就朝外走。女人拉了一下李大雁說,吃了晚飯再走吧,我去做飯。李大雁笑了一下說,不了,我先走了。女人又寒暄了幾句,李大雁逃似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