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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紅紅從鄉下來到城裏那年才十六歲,現在已經是第三年了。於紅紅在街邊賣茶葉蛋和水煮花生。
頭兩年,於紅紅不是賣水煮花生和茶葉蛋,她跟著表姐彈棉花,一天到晚都在嗆嗓門的小屋裏翻騰棉絮,除了眼睛是幹淨的,身上毛毛茸茸的都是灰。於紅紅就是在這些灰塵中,完成了少女最後的發育——腰肢柔韌了,胸脯飽滿了,眼睛水靈了,圓鼓鼓的小肚子也平坦光滑了。但是,於紅紅不知道外麵的世界多精彩,兩年裏幾乎沒出過門,吃飯在後院的表姐家,住呢,就在臨街的棉花房裏。表姐一家對她不錯,每月給她三百塊錢。三百塊錢對於於紅紅來說,已經是大錢了。於紅紅不知道錢怎麼花,都讓表姐給她存著。
表姐對於紅紅是真好,什麼話都跟於紅紅說。但是,表姐的話,於紅紅不是每句都能聽得懂的。於紅紅聽不懂的話也不去問表姐,眼睛眨巴眨巴就算了。有一天,表姐又對於紅紅說話了。那是夏天一個很熱的夜裏,表姐從後院的家裏來到棉花房了,表姐神色平靜地坐在電風扇前,電風扇對著表姐吹,把表姐的頭發都吹起來了。表姐的頭發有些亂了。表姐對於紅紅說,紅紅,姐對你說個事,明天,你就不要彈棉花了。你去幹點別的吧。於紅紅對表姐的話還是聽不懂。她眨巴眨巴著長長的睫毛,等著表姐接著說。可表姐沒有接著說,表姐哭了。表姐突然就哭了。表姐把頭埋在兩個膝蓋中間,嗚嗚地哭了一陣。表姐真傷心啊。於紅紅有些手足無措,她輕輕撫摸著表姐瘦俏的肩膀,說,姐。表姐抬起頭來。表姐滿臉都是淚啊。表姐說,姐明天要走了,姐不彈棉花了,姐要到海南去,過好日子了。於紅紅這才問一句,那,姐夫呢?表姐說,我管不了他了。表姐說完又哭了。表姐說,我也管不了你了,姐真替你擔心,你不彈棉花,你還能幹什麼呢?於紅紅說,姐,你別擔心,我什麼都能幹。表姐說,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你能去做點小生意,是吧?你能自己養活自己,是吧?於紅紅說是。表姐滿意地點點頭,表姐似乎還笑一笑,表姐說,紅紅啊,等姐在海南出息了,把你也接過去。於紅紅含含糊糊地說是。表姐說,你讓姐幫你存的錢,姐給你拿出來了,你拿著。表姐從什麼地方,拿出來一個厚厚的紅紙卷,塞到於紅紅手裏。表姐繼續說,你拿著錢,自己找間房子住,不管做什麼生意,自己有房子住才安心,姐真是顧不了你了。表姐說完,臉上的淚已經沒有了。表姐臉上神情堅定而從容。於紅紅這才發現,表姐今天真漂亮啊,表姐穿了一身新衣服,紅色的小T恤,白色的長裙子,表姐還抹了口紅和眼影,表姐長長的脖頸像天鵝一樣華貴,表姐素手纖纖,一點也不像彈棉花的手。表姐掠了下長發,又從什麼地方拿出來一封信,說,後院要是有人問你,你把這個交給他,然後再實話實說,懂了嗎?於紅紅不知道懂沒懂,她點點頭,說,就是姐夫嗎?表姐說,對,就是他,他不會欺負你的,他是好人,他看了這個信,就什麼都懂了。於紅紅點點頭。於紅紅點點頭就哭了。表姐說姐夫是好人,表姐憑什麼說他是好人啊?他哪裏算得上好人啊?表姐說姐夫不會欺負她。表姐還不知道,姐夫早就把她給強奸了。那時候她到表姐家才幾個月,姐夫就在半夜裏鑽進棉花房,把她被子掀了,把她衣服扒了。姐夫是從外麵喝酒回來的。姐夫滿嘴酒氣,姐夫渾身力氣,姐夫三下五除二就把嚇呆了的於紅紅收拾了。此後,姐夫常常隔三岔五地鑽進棉花房,有時候是從臨街的門,有時候是從後院的窗戶。於紅紅不敢聲張,姐夫要她怎麼樣她就得怎麼樣。姐夫說這叫做愛。於是於紅紅知道世界上最惡毒的詞就是“做愛”了。姐夫還跟她調笑,跟她說一些黃段子,跟她說一些低俗的笑話。但是,不管姐夫說什麼,於紅紅都是不言語。於紅紅就像一個木頭人。於紅紅由最初的恐懼,慢慢變得隻剩下麻木了。就像她每天必須要彈的棉花一樣,已經無所謂喜歡和仇恨了。或者說,她就是姐夫的一團棉花,任他隨意擺布了。後來,姐夫常罵她是一頭豬,還在半夜裏扇過她一記耳光,罵她連豬都不如,一點情調都沒有。還在她的身上,一邊掐著她的脖子一邊說,你要是不聽話,我就叫你死!再後來,姐夫有過一段時間沒來,她以為從此會輕鬆了,可沒隔多久,姐夫還是往棉花房裏鑽。他不再罵她,也不在打她,他一二三四五,事情一完,扔下她,就走了。她連他的棉花都不是了。
表姐見於紅紅也哭了。表姐說,紅紅,姐真是舍不得你啊,姐也是不得已啊,紅紅……什麼都別說了,等你長大了,你就知道了。紅紅,姐還是那句話,等姐在海南出息了,姐就把你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