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子轉了好幾圈,微醺的樣子,麵目含春,眼睛看人時便有些夢裏挑燈看劍的迷離。相較福子,章草是一潭靜水,沒有風情,沒有生色。像一麵牆壁,隻為張掛和反襯福子這幅動感十足風姿綽約的畫。
章草有些疼惜:別喝了!福子卻附在章草耳際說:姐,那個男人叫啥名兒?——哪個?——就是那個有錢卻沒女人的男人。章草笑道:李一民。福子便起身,歪歪扭扭地走到李一民身邊,對李一民旁邊的一個男人命令道:起來坐一邊去!那男人自然是乖乖地配合。福子直著腰坐到李一民身邊,便邀請李一民和她單挑。李一民喝酒海量,一般無人能敵。就像一個世界級拳擊手常為在一群花拳繡腿裏找不到對手而落寞。一個寂寞的鬥士要的就是挑釁。何況是一個眾人興奮的女人,一個放棄全場向他下請戰書的女人。他體內歸隱的火苗猛地向外一竄。李一民起初還偷覷章草的表情。章草微笑示之。一會兒,所有的人都退為背景。他們成了舞台燈光聚焦的對象,推杯換盞,旁人助興。
大家都知道李一民三個月裏一直沉浸在喪偶的鬱鬱寡歡裏。一個男人曾在酒席上為表同情說,一民的女兒沒媽了。李一民當即翻臉,扔筷子罵道:你個爛屁眼兒的,給老子滾!大家一時都沒悟過來。原來這是李一民不願示人的內傷,是最大的忌諱。李一民說,怎麼沒媽了?她在或者不在,都是女兒的媽。至此,酒席上再沒人敢重提他孩子沒媽的事。可以給他做媒,但一定是事先通了氣,公開場合都隻字不提。
章草知道李一民兩口子並不恩愛。李一民曾在一次小範圍的朋友喝茶聊天時控訴妻子對自己母親的不恭。李一民起立望著暮色四合的窗外,好像有個老婦人正挑著擔子從窗前經過。他說,就是這樣的時候,天全黑了。我媽千裏迢迢從鄉下進省城看孫女,飯還沒吃一口,卻被妻子吵得無法安身,當晚星夜坐長途客車返回老家。我站在自家的窗戶前,看老娘一個人挑著空籮筐急匆匆往遠處走。李一民淚水成河的樣子讓人痛心不已。章草當時就想,一個做妻子的永遠不要做傷害丈夫母親的事,否則那將是婚姻隱秘的殺手。章草還記得李一民當時淚水漣漣楚楚可憐的樣子,與他平素飛揚跋扈的樣子判若兩人。他沉浸在如煙往事裏說,那可是我母親唯一一次進城唯一一次進我家門。這話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空氣的凝重。李一民繼續呢喃道,那時,我就想,我媽含辛茹苦養我這麼大,供我讀了一肚子書,好不容易盼我成了家立了業。我做兒子的家裏竟沒有母親的容身之處。我這兒子當得多失敗啊。
那時的李一民隻是報社一個普通記者。他妻子卻出身城裏一個老幹部家庭。在外人看來,李一民這個鄉裏伢是攀高枝了。婚姻還是要門當戶對。這是李一民痛定思痛後常說的一句話。李一民發誓要好好工作出人頭地。後來,他從普通編輯升到總編,在家裏的地位也水漲船高,漸漸鹹魚翻身。他幾乎不再回家吃飯,一年裏與妻子說不上三句話。他以這種方式維護著一個寒門母親的尊嚴。盡管如此,家庭的小恩怨都遠不至於要讓上天以那種慘烈的方式奪走妻子的生命。一個四十六歲的男人事業如日中天,他要的不是燈紅酒綠不是花天酒地,他要的是一個和和美美的家,一個幸福祥和的後院。這一刻,章草似乎恍然明白李一民的醉生夢死外強中幹都是麵具是盔甲,也像她離婚一樣,是一樁難以啟齒的痛。章草想,假若李一民哪天發現自己離婚可能會向自己求婚的,那時,隻要他改掉霸王脾氣,戒煙戒酒,或許她會答應。畢竟他算得上是個成功男人。他是她知根知底的朋友。她深知朋友過渡到愛人,就像冬天退回到夏季,進退都很艱難。可是,她知道主動權在她手裏。隻要她願意,事情便易如反掌。後來發生的事卻徹底粉碎了章草這退而求次的夢想。
若按常規,李一民吃飯會繼續天天邀請章草。李一民的酒宴從來都是滿滿當當談笑喧天。他愛熱鬧。過去可理解為家中找不到快樂在朋友中找樂子。現在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中年喪偶需要有人填補他猝不及防的孤獨。連續二十多天李一民音信全無,似消失了一般。章草從不主動給李一民打電話。過去兩個人都有婚姻時是這樣,現在更應該這樣。盡管章草心裏跟明鏡似的。李一民卻蒙在鼓裏。這是朋友間的心照不宣。即使近在咫尺也要有遠在天涯的空間。即使三五年不見不聯係,偶爾一個電話仍能一口氣說出對方的名字。這就是他們之間的感情。比朋友深一點比愛人遠一點。章草想,李一民還在服喪期,應該讓他靜一靜。那是一個約定相伴終生的生命啊。他們需要對話需要傾訴需要沉澱需要和解。那是單單屬於他們的二人世界。
章草再次與李一民同桌吃飯,不是李一民通知的,是福子打電話來說的。章草也不介意。章草想,福子是個大大咧咧說話不過心的人,凡事喜歡逞能而已。福子是章草帶進李一民圈子的。福子那天表現超群,李一民記住了福子,叫福子通知章草也正常。章草見了李一民便有些新鮮地說:李哥,這段時間這麼安靜,在家閉門思過呢,還是靈修呢?李一民掃了一眼福子,沒有作聲。福子這才拉住章草的手親昵地說:好姐姐,好久沒見你,想死我了!那樣的嬌憨之態讓章草迷惑。
等滿桌的客人到齊,一些客人都是章草不曾見過的生麵孔。他們卻都能叫出福子的名字。福子也能一一叫出他們的姓和他們打著招呼。章草立時明白,這些時間裏,李一民的飯局仍熱火朝天,隻是章草的位置撤了,福子取代了她。看到福子滿麵紅光的樣子,竟像女主人設宴招待客人。不用誰安排,她就貼著李一民坐下。李一民大約顧及章草在場,便用手向章草旁邊一指,福子才返回來挨著章草落座。福子下意識地拉一下短及膝上的裙邊,用手遮嘴低聲說:姐,我已離不開他了。章草咯噔了一下,所有的迷惑嘩然拉開了窗紗。
吃過飯,福子執意要送章草回家。福子將章草送到小區,見章草沒邀請她進屋的意思,便在小區青藤架下的木條板上落座,說姐,我有一肚子的話要跟你說。我遇到難題了。章草不作聲,沉著臉,心裏想罵人,但不知該罵誰。福子說,謝謝姐,沒有你,我不可能認識李一民。我現在是一刻都不想離開他了。我的魂像是被他控製了。我已不想回家了。我也差不多半個月沒回家了。章草頓時完全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可是感情上的事真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她能怎麼辦?他們先斬後奏我能怎麼辦?洪水已經決堤了,還能怎麼堵?生米煮成熟飯了,還能把飯還原成米不成?她說:你給我趕緊打住,立即回家。你不想回家,我陪你回去。他那麼好一個男人,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在外麵玩扭傷了腳,是你老公抱你吃飯,背你上下樓。每個月你隻管把信用卡刷空,自有老公給你填滿。不說你們現在還有沒有愛情,人總得有點良心。你是女人哩。福子!
福子說,姐,你別以為我的婚姻過得好。他根本吸引不了我。章草說,你不是口口聲聲說他把你當寶嗎?福子說,問題是他把我當寶,我把他當草。章草哧地一笑,說當初有人用槍逼著你結婚嗎?是沒有,福子訥訥道,可那時我們都太保守。當著一世界人的麵,他天天陪我看電影。別人都知道我和他在談戀愛了。我沒得退路,隻有嫁給他。那時就是這樣。你知道的。談對象談多了都會有人說三道四。
你現在就不怕別人戳脊梁骨了?現在的社會風氣是有些問題,可不管怎麼開放,人心中的那杆秤變了嗎?就是人都變了,可天空和星星變了嗎?像你這樣見一個好的就愛一個,那世上的好男人還多著哩。都像你這樣見異思遷去,社會不亂套?
人是有磁場的。每個人都會向外散發他的磁力,而這種磁力隻對某個或者某些人產生吸引。對別的人卻隻能是排斥。所謂一見鍾情,所謂一見就反感,就是相吸和相斥的道理。這都是福子說的,福子還說,我搞旅遊的見的男人還少嗎?自從姐你離婚後我也一直覺得我的婚姻不對勁。我們除了戀愛和結婚的前三年過得還好,後來這麼多年,一直都磕磕碰碰。我一直都想離開那個家。隻是一直沒遇到能把我拉出去的那個人。李一民沒老婆,我們又相愛。我為什麼不能離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