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多麼想像一個小女孩那樣的哭泣,像哥哥和弟弟那樣歲數的小女孩,無所忌憚地哭泣。她真想她的哭聲就在她的耳畔繚繞,像音樂一樣,像莎紮迪汗的歌聲一樣。

但她隻能無聲地流淚,望著沈六合的身影漸漸地遠去,漸漸地變小,像一粒微塵,和那一大片,遼闊的馬蓮草地融合在一起。

這時候她看見一個黑色的光點閃著。她知道沈六合戴上了他的庫車黑羊羔皮帽子。

這時候果然起風了。她感覺到風在推著她。她也能感覺到風在推著沈六合。她能感覺到沈六合的憂傷,紛亂地如同風卷起的那些枯黃的草葉。她知道沈六合是多麼舍不得離去呀,一如她這樣舍不得他離開。她真的願意變成這陣長風,就伴隨在沈六合的身邊。

他們到底待了多長時間,她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她說了些什麼,她也完全記不住了。沈六合說了些什麼,她隻記住了關鍵的一句話。

沈六合:把木鞋藏在身邊。到冬天我們就走。

這天晚上,卓婭一個人坐在河邊。

馬蓮草地那樣安靜,仿佛空了一樣,隻有河水淙淙的響聲。

卓婭想,那次方序文要越境,他們分手了。但是看不見方序文,又讓她那樣的擔心,她幾乎要去保衛科坦白了。方序文屋裏的燈亮了,方序文走出屋,把一臉盆水潑了出去,嘩的一聲,卓婭的心才放下來。現在,她又犯了同樣的錯誤,同樣沒把遇見沈六合的情況告訴方序文,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向組織彙報,悄悄隱瞞了。是她放跑了沈六合。

她還想過,沈六合就那麼確信無疑她不會報告嗎?或者,沈六合知道她要報告,才冒險來見李花。如果她報告了情況,沈六合就再也不能見到李花了,所以他必須冒險。

這就是沈六合。

難道她為沈六合這麼做感動了?或者像她那次沒向保衛科坦白方序文要越境,是她實在不能去坦白。或者說是憐憫。這樣的憐憫,就如同這時的感動一樣,都是在一個錯誤的基礎上,連她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但她還是做了。

她想起了頑強生長這個命題。頑強生長就是頑強地活著,堅強地活著。像一朵花,像一株草,像一個小得我們望都望不見的細菌。我們望不見,細菌就沒有生命嗎?有的,雖然短促,朝生夕逝,但還是美麗地生長了一生。

她甚至想到了她走的這條小路。當月光照耀著它的時候,它就那樣的明亮,仿佛開滿了雛菊,金黃金黃的。

即使沒有月光,在她的眼睛裏,這條小路也是金黃金黃的,仿佛鋪滿了向日葵。我們有時候叫向日葵為太陽草。太陽草,這是多麼好聽的名字呀。

這是多麼困難的抉擇!放跑沈六合,就等於看著李花跌入深淵。要麼抓住沈六合,要麼眼睜睜地望著李花掉下去,掉進深淵。她真的不知道怎麼好了。胡大,幫幫我!我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我就是一個小女孩,很笨的小女孩。我隻想救救他們,兩個都救,可是我沒辦法做到。胡大,憐憫我!

這時候隻有那條河在淙淙地流著。在卓婭的臉上,她的淚水也像小溪一樣流著。

眼淚要從女孩臉上流下來才好看,而且是靜靜地流。

範東嶺對方序文和卓婭能不能抓住沈六合還有些懷疑。因為李花回到師部,方序文和卓婭仍舊擔負抓捕沈六合的任務。

範東嶺問老皮:方序文能抓住沈六合嗎?還有讓卓婭配合他?

老皮沒有馬上說話,他知道範東嶺的話還沒有說完。

範東嶺:你可不要忘記了啊,方序文是那樣一種性格……怎麼說呢……柔軟。你看他好像挺激動的,挺堅定的。卓婭和他一樣。他們和李花的關係又那麼好。你看,他們在一起什麼都說,簡直把人嚇了一跳……

範東嶺這些話,其實還是當時在果園說的那些話。他還是擔心。老皮因此緊鎖著眉頭。

老皮打斷了範東嶺的話。

老皮:這樣,我們就確定了沈六合真的和李花見麵了。這是李花說的。是確鑿的證據。不用再東跑西跑瞎亂調查了。

範東嶺幾乎是張著嘴,吃驚地望著老皮。

範東嶺:這些你都清楚?

老皮:什麼這些我都清楚?

範東嶺:就是方序文和卓婭能撬開李花的嘴?

老皮:一開始並不清楚。李花畢竟是特務,你說他們兩個還能像原先那樣和李花接近嗎?還有,李花在勞改,她能和他們接近嗎?這些都是疑問。你有過這樣的疑問嗎?

範東嶺:我沒有過這樣的疑問。說直接些,你有這樣的疑問,才讓方、卓去見李花。

老皮:你不要亂猜了。我有這個疑問是在這兩個和李花那麼親近的時候才有的。親近。聽懂了嗎?我說親近,不是接近。親近就是抹煞了階級陣線,抹煞了敵我矛盾。親近,在反特工作中,過去在地下工作中,不僅是允許的,而且是我黨對敵鬥爭的一個強有力的手段,強有力的策略。現在我反問你一句,你能一下就相信這種親近是真的嗎?我這裏是指李花。

範東嶺:讓政委兒子去怎麼解釋?

老皮:如果李花不走,沈六合必然來勸。沈六合來勸,我們就有機會。沈六合勸一回不行,就會來勸第二回、第三回,我們的機會就更多一些。必須肯定,沈六合十分狡猾,也必須承認,我們做不到沈六合一露麵我們就知道。他在暗處。那麼,方、卓和李花可以親近,政委兒子也一定能和李花親近。事實也證明了。李花隻有感覺到我們沒有那樣對待她,還是關心著她,她能感受到溫暖,她才不會和沈六合走。你是搞理論工作的,你清楚,我黨在長期的地下工作中,注重分化瓦解敵人,這個好的傳統,我們不能丟。這樣,我們既能做到保護李花,也能做到抓住沈六合。這是我現在初步的想法。

範東嶺:應該很有道理。我的思想工作你做通了。

老皮:沒那麼簡單,我還做著我自己的思想工作呢。情況是會變化的。情況變化了怎麼辦?沈六合僅僅是要帶走李花嗎?沈六合是不是還有其他目的?這些都還不能下判斷。你說你通了,我通了嗎?

範東嶺再次吃驚地望著老皮。他覺得他有很多問題還搞不清楚,問老皮,老皮也不會說。比如為什麼要等沈六合第二回、第三回來勸李花?為什麼說沈六合除了帶走李花,還有沒有其他陰謀?範東嶺想,這是一個錯綜複雜的偵破工作,工作結束了,一定要好好總結一下,在今後對敵工作中必定有重要的指導和借鑒意義。

這時候老皮已經走得很遠了,範東嶺才站起來。

他舒了一口氣,仿佛是累了,也仿佛是剛來了一陣清風,把他吹得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