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娘娘?”軍醫嚐試著喚道,小心翼翼的,生怕說錯了話,哢嚓一下就被砍了腦袋,甚至,株連三族。
“本宮無礙,你暫且先去治療其他傷兵。”軒兒表情淡然,剛剛抬頭的一瞬,她便將酸苦的淚水盡數強咽了回去,眼眶紅腫的仿佛鑲上了細碎的紅寶石,在陰暗的夜色中,綻著淒冷的光。
肝髒潰爛?肝髒……潰爛……?
腦海中不停的重複著這四個字,每每重複一次,足尖宛如踩在鋒利尖銳的鋼刺上般,嫣紅的血珠滴滴淌下,龐盛的疼痛若電流般襲遍全身,刺進骨髓,剖開心髒,再狠狠的搗碎。
棕黃的床榻上,隻著一身雪白單衣的楚澈,仿若一隻隨時都會隨風逝去的白蝴蝶,張開薄脆的兩翼,飛回屬於他的世界,不再沾染,這世間的半點塵埃。
軒兒的情緒,平靜到不可思議,似乎她活了這麼久,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麼平靜過。
撫摸著他冰冷如玉的臉頰,十指若愛人般緊扣,那個人,卻沒有像期待中那樣,反握住她,唇角微揚,綻出明媚如陽的笑,如果他此刻微笑了,一定會讓這個被死亡與絕望包裹著的城池,光明無限。
“楚澈,詩經有雲,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前兩句,是你教會了我,後兩句,我卻從來都是不信的。這個世間,哪裏會有情存在?”軒兒的聲音帶著女性特有的沙啞,漫出細碎的柔情,透著,無邊的哀傷與絕望。
“信任和感情,是人人都想擁有,卻又得不到的東西。因為,人常常希望獲得別人的信任,卻會在不經意間,將這份信任摧毀。荀子曰,人之初,性本惡,孔子曰,人之初,性本善。其實,在我的眼中,這個世間,根本無善惡之分。”
“戰爭的目的是為了結束戰爭,卻在結束的同時,又催動了戰爭,因果輪回,江山易主,唯有信念,十指相扣,與子長存。”
說到這,她緩緩吸了一口長氣,生怕肺部的酸楚再加劇,令她痛到又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強者為王的世界,從來都不存在信任和感情,至少,遇見你之前,我是這麼認為著,一直一直,這麼認為著……直到,你一次又一次,打破我的想法……”
眼眶溫熱刺痛,一幕幕片段若流星般在眼前逝過,如同夜空中絢爛的煙火,轟然一聲爆開,完成此身中最美的盛放,卻徒留一地的傷感。
“你太美好,而我,卻不……你曾經讓我覺得能夠得到救贖,但我的眼睛,卻隻看到地獄的大門。楚澈,並非你沒有救我,而是從一開始,你根本就不該救我。在黑暗中沉溺太久的人,對光明的渴望,要超過普通人的百倍,你伸出手,帶來無限的光明,溫暖的我一塌糊塗,讓我忘記,自己原本是屬於黑暗的。”
話語聲涓涓如流水淌湧,軒兒自顧自的說著,緊緊握住他的手,因為,她堅信,他聽得到,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聽的清清楚楚,隻是,無法給予她回應。
“黑暗與光明,從來都不可能同時存在,這個道理,我們都明白,隻是,我們錯在可以為了對方改變。你因我,雙手沾染的血腥重了十倍,而我,也親手將你好幾次推至風口浪尖上。”
“楚澈,你知道嗎?在我生活的時代,每一對決定成婚的男女,都會受到這樣的叮囑。愛,是恒久的忍耐,是不嫉妒,不自誇,不輕易發怒,凡事相信,凡事忍讓,凡事包容,直至時間終止,再鬆開對方的手。”她纖弱的五指,兀自將他握得更緊。
一滴滾燙的液體,終於,不堪重負,從她的眼角,啪嗒一聲滴落在他冰涼的手背上,太過安靜的房間內,這破碎的滴落聲,竟是那般的清晰。
“龍陽君說,我什麼都有,姣好的容貌,過人的智慧,海一般的堅強,以及,驍勇的功力,隻是,上天很公平,讓我在什麼都有的時候,又什麼都沒有。因為,一切的一切,都是我拚死拚活奪來的,與上天,從來都不曾有半分幹係。”
黑暗中沉溺的楚澈,急欲想要開口說話的楚澈,無能為力的楚澈,清醒疼痛的楚澈,俊逸的眼角,無奈的滑落了一顆比流星還閃耀的淚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