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立峰一頭擦著嘴上的血,一頭大嚷道:“小子!你也聽見了!你師妹對我有意!回頭我做了你的妹夫,說起今日便沒意思了!”
羽飛心頭火起,又要上前,賽燕死死抱住,哭道:“石司令快走!,咱們有話回頭再說!”
石立峰拾了地上的□□,斷刀也不要了,掉頭便跑。羽飛也不追趕,看著那倉皇的背影,麵色沉凝。賽燕依舊抱著羽飛不放,萬般心酸齊至心頭,嚶嚶哭泣,再不開口。羽飛低下頭拍著她的肩,柔聲道:“師父還找我有事,我去去就來,你等我。”
賽燕隻是點頭,依依不舍鬆開手,將那悲泣聲強忍了下去,說道:“我等你,你可千萬要來!”
羽飛回到梁寓時,都午夜十二點多了。他站在樓下,往上一看,賽燕的窗戶是黑的,很靜。估計賽燕已經入寢,轉身要上汽車,忽聽身後腳步聲響,回頭一看,是謝媽。
“哎喲,小白老板,您怎麼不上去呀!”
“她還沒睡?”羽飛吃了一驚。沒有入睡,卻不開燈,可知心情又是抑鬱得很,不知哭了沒有?
謝媽道:“我是聽了梁姑娘的話,從公主墳趕來陪她的。誰知道是怎麼回事!我一來,看見姑娘一個人坐在房間裏,又不吃午飯,連晚飯也不吃,就這麼坐著,大半天,一絲兒不動!快把我嚇死了!小白老板!您趕緊去吧,快問問姑娘,又受什麼委屈了!”
臥室的燈一打開,橙色法蘭西本色嵌金絲邊的套裝家俱,都顯出了輪廊。賽燕穿的還是上午那件罌粟紅的暗花旗袍,和平常一樣坐在貴婦椅上,兩手並放在膝上,偏著臉兒在看什麼地方。
羽飛一進屋,她才慢悠悠地看過來,聲音微弱地道:“你沒吃晚飯吧?謝媽,送夜宵上來。”
送上來的是兩套餐具。朱紫描金彩碗和象牙銀鏈筷,幾碟點心,是蟹黃燒賣,素心包子和蝦泥香雞餅,還有一個大碗,是白玉瓷鍍銀的,配著一套的勺子,揭開蓋子來看,是滿滿的香姑木犀湯,直竄熱氣,邊上的一個小碟子,盛著兩隻臥果兒。
羽飛用手背在小碗上一試,笑著說:“還正好!你來一碗?”
“你自個兒吃吧。”賽燕也不往這邊看。
“你不是愛吃香菇嗎?”羽飛說:“快來嚐嚐!”
賽燕索性往貴婦椅上一躺,並且連兩隻腳都縮到椅麵上一擱,閉目道:“我不吃。你還是趁熱吃吧,一會兒涼了,吃下去不舒服。”
羽飛回頭對謝媽道:“撤下去,我不吃了。”
謝媽趕忙去看賽燕,賽燕已翻身坐了起來:“你幹嘛非耗著我不可?我不想吃。你不吃怎麼行呢?都累了一整天了!”
羽飛在沙發上坐了下去。向後一靠,說:“誰耗著你了?我這人吃飯,就是一陣一陣兒的。這陣子沒胃口。謝媽,快撤了。”
賽燕下了榻,雙手搖著羽飛,連聲道:“你不吃怎麼行!才病好,又累了一整天,一定要吃!”
“說了我沒胃口”羽飛說:“人家不想吃嘛!”
賽燕扭著頭,皺了半天眉毛,忽而大聲道:“好!我就陪你吃!”
在圓桌邊坐下,羽飛又說:“不是你陪我吃,是我陪你吃!你知道吧?因為我沒胃口!要不是為了陪你,我幹嘛呀!”
他顛倒事實的一番怪話,將賽燕弄得又是好笑,又是著惱,拿起小調羹來,低頭吃了一口,他果然在對麵看看。賽燕是沒心思吃什麼夜宵的,但是他就這麼和你一下一下地比,你不吃他不吃,賽燕亦毫無辦法,又想不能吃得太少,自己吃得太少,他不就吃那麼一點兒?餓壞了他,怎麼辦呢?
賽燕吃了一碗飯,又吃了兩個燒賣,還拿勺子去盛湯,羽飛笑道:“好了好了,你別撐著了。用不著陪著我了,你睡去吧。”
賽燕如釋重負地將湯勺一放,就歎了口氣。自己發覺不該歎氣時,已經來不及了。羽飛看著她,問道:“誰來過?是不是石立峰?”
“不是不是。他並沒有來。”賽燕歇了一會,又說:“小師哥,往後,你也不必常來瞧我了。我沒什麼的,反正到明年春天……”
羽飛不語,隻是看著她,使她不得不避開他帶思索的目光。羽飛的眼睛,每當瞧著一個人時,總是有些侵略性,因為麵對那樣幽深美麗的一雙眼睛,誰都會擔心自己的心事,是不是已經叫他看穿了?
他一直注視著她,一句話也不說。賽燕逐漸亂了方寸,惱怒地瞪了他一眼:“幹嘛!不認識我?”
“以前認識。”他說,“這會兒不認識了。”
賽燕站起身,將身子背過去,伸手摸到腰際的辮子,便撈在手裏亂搓亂打起來。
羽飛在她身後道:“你也不用瞞我,從小在一塊兒長大的,你的心思我還能不懂?石立峰和你到底說了什麼,我不問,你最好也別聽。你記著這個世道,除了自己,誰都不會真的為你打算。”
“你這麼說,倒讓我連你也別信?”
“當然別信我。人一輩子,生生死死,聚聚散散,你若是信了我,萬一我不在,你信誰去呢?還是自己拿主意的好,除了自己,誰也不會真正跟你一輩子。”
“其實,我一直倒是最聽你的話……”
“我也不說遠的了,”羽飛道:“眼麵前,你就有一件心事,不肯告訴我。你說往後,多長的日子,會有多少事兒,你要瞞著我,再又一瞞別人,不就得和自家商量?你說,要是自個兒早沒個主見,將來到了一個人拿主意的時候,還不得亂了分寸?”
賽燕的食指,伸在辮梢裏,繞了頭發,往上卷,一下又一下。她記得,平素裏羽飛一向要自己多為別人考慮,今天怎麼多出個“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異端來?細細想來,多半是他把石立峰的來意,猜出了大概,又不明說,隱示自己不要為他考慮,而誤了終生。賽燕悟出了他的這番深意,眼睛底下又在一襲一襲地發酸發痛。到底是從小在一處長大的,即便用盡心機,對方一樣能看穿機關,悉知真意所在。
賽燕依依地鬆了手中的辮子,說道:“我自然是為自己考慮的。總不能委屈了自己的心。”
前半句倒還淺顯,後半句裏似乎又有什麼名堂。羽飛又不好細問,惟有一心的迷惑而已。看看賽燕,她還是沒有回頭,罌粟紅的一個背影,潤窕娉婷,就如憑風花枝,月移花影一般,有著秘而不宣的深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