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你的愛便是對全天下人的恨,因為愛上了天下便不能專心愛你。
——湘東王
來到瓦官寺好些時日了。
入冬以後,因著天黑的早,上床時辰早了不少,睡的反倒挺好。自己都奇怪,長久以來無酒不成眠的習慣居然就這麼悄無聲息的戒了。
昨晚卻怪得很,想是午間打坐的久了。在床上翻來覆去,陳年舊事在腦海中過了一幕又一幕,過到後來仿佛都成了別人的故事,不同人物依次登場,一遍遍循環往複,主角的麵容卻始終模模糊糊隱藏在帷幕之後,煩躁至極後,越想越覺無趣之極。
迷迷糊糊聽得吹了一夜的狂風聲漸漸落下去些,剛剛湧上些困頓之意,驟然感覺吸進鼻腔的空氣冰涼冰涼,連帶整個身體從指尖尖都僵冷僵冷的。我慢吞吞轉想了一圈,年紀大了,這副身子骨確實愈加不耐寒,看來天是真變的緊了。
果然,竹軒窗外,大雪漫天。亦如我出嫁那日,猩紅猩紅的帷簾也被兜頭鋪了層層疊疊的連天白,亮晃晃的閃的我雙眼直泛酸。
頭疼欲裂中他的話語卻異常的清晰可聞:“無雙,既然連死你都不怕,為什麼不活著證明給我看?”我抱著膝蓋又想了想,約莫是記錯了,自打王氏難產薨了以後,他早就不叫我無雙了,連一聲半是嘲諷半是疏離的王妃都極難聽到……
小蝶從外屋躡手躡腳的窩縮進來,突然看到大睜著雙眼的我,愣了一楞,我見她張嘴的口型又有“娘娘”兩個字,更覺不耐,揮手讓她給我想法子生個爐子來。
今日這丫頭卻有些反常,徑直跨了兩步來到矮榻麵前,語不停歇說了一通話,半餉,偷偷瞄我。
“江陵失陷……江陵失陷”,腦海中一片空白,繼而天旋地轉,我扯了扯嘴角,打了個哆嗦,勉強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而突兀:他沒走,是麼?
小蝶上來扶我,我這才看清她手上拽著的那塊血如意:王秉將軍親自來傳的話,皇上親臨督戰,不料不料……
小蝶急急把如意往我手裏塞,鳳血玉一如當年炫目而妖嬈,我想我是眼花了,盈盈一抹的豔色居然在眼前彌漫出片片猩紅,任怎麼也擦拭不清。
依稀是西州迎親那日,他一身喜服立於漫天風雪中,腰帶下長長的流蘇隨著雪花飛舞擺動,“我蕭世誠以血明誓,許你正妃之位,願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古書上說,人在瀕危之際,才有機會回到這一輩子最開心的時刻,隻是當這一切走到了最後,卻不知到底是愛多一些,還是全部都變成了恨:
逆天改意,我命由我……
莫失莫忘,莫棄莫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