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她以旁觀者的心態去看六界這盤破棋,一切因果自是了然於胸的,如今,她自己竟也攪進了局裏,那結局她不是不知道,卻還是一步步順著走了下來。
天帝一直在等著,亦或者說,是六界一直在等著,等著這樣的一個機會,一舉除掉兩根刺,任誰都是看出來的,她對於他的不同,向來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霜,卻在麵對他的時候,小心收起了她的鋒芒。
當他提出要帶她走的時候,她拒絕了,一如所有人都熟悉的冰冷,“你?你憑什麼帶我走呢?不過是閑來無事養著玩兒的,竟敢作非分之想,陌鈺,你有幾條命!”
“師父,師父,你怎麼了?”那時,陌鈺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隻是眼前的師父,不再是他這九百多年來熟悉的人,卻像極了九百年前,一把玄月刃殺盡十萬天兵的月神。
“沒意思了,你走吧,別再回來了。”她轉過身去,關上了月神殿的大門,任他在殿外使盡了百般功夫,也未能打開條縫兒。
陌鈺在月神殿外跪了七七四十九天,最終是昏了過去的。
醒來的時候,他就在青池了,送他回來的,是玉孤峰腳下的土地珞老頭兒,經他幾天的照顧,陌鈺方才醒過來,萬念俱灰,如同行屍一樣。
“陌鈺啊,這世間的諸多事本就不是表麵那樣,你若看不透背後的真相,也該好好活下去,否則就太辜負那些人的一番心思了。”珞老頭兒是這麼勸他的,奈何他卻聽不進去半分,“陌鈺,忘卻了那所謂的兒女情長吧,那本就不該是我們這樣修行的人所擁有的,你父尊娘親就因此喪了命,你怎還……偏如此啊……”
陌鈺是聽到此才算回過神來的,隻是側過頭來,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沙啞著嗓子問道,“你說,我娘是怎麼了?”
珞老頭兒這方才覺得說錯了話,再改口,起身想溜,陌鈺卻握緊了他的衣角,“你就放過小仙吧,這本就不該是我這等輩分的小仙該說的。”
“你說,我娘是怎麼的了?”陌鈺又是重複了一遍,沙啞的嗓子,卻不難聽出其中的哽咽,眼睛裏充斥著鮮紅的血絲。
“你娘親她……”珞老頭兒經不住陌鈺的苦求,終於,是說了的,“你娘親她叫陌瑤,本是天界的神將軍,率五十萬天兵守南天門,三千年前,她同你師父……月神,在南天門與那魔界至尊,也就是後來,你的父尊,一戰成名,月神不願守六界的規矩,回了玉孤峰,你娘親便留了下來,後來,也不知是怎的,她再戰你父尊,結果兩人就這麼失蹤了,直到九百多年前,天帝以六界眾生相要挾,你娘親這才露了麵,那時,眾人才知道她同你父尊在這青池暗結連理,並且又生下了你,他們本是打算向天帝請罪,放棄爭鬥,帶著你隱居山林的,可你娘親擔心會有什麼差錯,便將你留在了月神處,直到月神屠盡天兵十萬,那便是你父尊娘親死後的第二天啊,你娘親知道,這六界中,要說能在天帝手裏保全你的,便僅有月神一人而已。”
陌鈺紅著一雙眼聽完,卻沒讓眼眶裏打轉的淚水劃落一滴。
“從前,你娘親與月神齊名,論本事,論膽識,也足可以與天較量,可是你,你父尊,便成了她要命的死穴,她夫婦二人,寧選擇共死,也要生生將你保全了。”珞老頭兒和陌瑤,算得上是舊識,比起他守著的那玉孤峰的主兒,陌瑤的確得人心的多了。可是,他守著月神的年頭,算起來更久,有些事……“陌鈺,月神她……”
“我知道了,不會,再去讓師父為難了。”陌鈺懂了,自他娘親的事,他便明白了,他寧可她好好活著,也不想同她死在一起。
知道她還好好活著,就足夠了。
隻是,三千年的孤寂,他一人獨在這如畫的青池邊,卻是時常想起那冰冷的黃昏,那冰冷的月神殿,冰冷的,師父。
三千年,當他一路從南天門殺上了九十九重天的時候,鮮血染紅了他的衣擺,有那些倒下的天兵的,也有他自己的,他殺的人,遠比當日月神殿外,她殺的要多。但他卻不像她那般遊刃有餘,血不染衣,不過,若她不來,他足可以就此殺到天帝麵前的。
隻是,若她不來。
袖手旁觀了幾千年,不問六界世間事的她,卻趕來了。
看到他一身的血,她皺了皺眉,之後,生生掩下了所有的情緒,“孽徒,三千年未見,你今天倒是長本事了!滾回去!”
“從前,我敬你是師父,就算你將我趕出去,我還把你當作我師父,你的話,我都聽,可唯獨今次……”陌鈺吞下了那後半句想說的話,三千年,終於能夠再見她一麵,卻從未料到是在這樣的情境之下,“我娘親……我娘親……”
陌鈺尚未說完,便被月神一個揚手打翻出去,“你娘親?若你娘親活著,她定然是要後悔生了你的,你娘親的萬般心意,你竟然丁點都不懂。”
陌鈺從地上爬起,吐了口血,又重重摔了下去,再起身,還未來得及說什麼,月神一個瞬間便在他麵前了,扼住他的喉嚨,壓低了聲音,“她若是想你死,當初就不會將你送到我月神殿來。”
天帝也終於是來了的,可還沒說什麼,便見寒光一閃,月神的玄月刃,已經刺進了陌鈺的胸口,過於近的距離,月神輕啟唇畔,周圍卻沒一人聽得到她說什麼。
回去,就算想報仇,也要有足夠的本事再來,若是送死,就太不值了。
陌鈺聽懂了,月神沒有聲音的話,那句話,是徑自傳進他心裏的,隨著那玄月刃一同。
陌鈺化雲煙散去,這之後,便有了他在雲華山救下了雲千染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