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潘納
淋弟:
時光像箭一般地過去,現在又年邊了。今年,我總不能歸來和你們同樂新年了!想起,有時也覺得難過。近幾年來,常想起你們近來又在賣春聯了,我仿佛從北京飛歸來,插在你們的身邊,紅紙豔豔地攤在我的麵前。今天吃夜飯時,又和同房的周君說起春聯來,那時我更想到你們了!從那矮屋——紅紙店想起,想到大吉、橫批,想到紅紙好歹的種類,一直連“桃紅柳綠”、“長命富貴”這些字句都想起來了。我離鄉這樣遠,我一麵又很想回來賣紅紙呀!一到十二月,正是一年盡頭的時候,商人也收賬了,匠人也歇工了,就田野的樹木藤草,在北京四郊看起來,也都蕭條了,所謂“冬藏”了。隻是我卻遠離你們,將在北京度過年,不能歸家來,坐在你們的身邊,說說我這一年來的旅情。我有些茫然了!自正月離家,我即未再望見前山了。在我在外地居留的時候,故鄉大約要有許多改變吧?前山的樹或者也比從前少些去吧?你正當年輕的時候,思想固然發展得一日萬丈,你身軀大約也總要高大多了。
在這一年來,那門前粉磚斑斕的九間頭,是好幾次如我夢地來。我們的門前,即是西山鳶,即是別家的菜園,在南邊昌凱的菜園牆頭上,是有野西瓜的,夏時常有黃色的喇叭花。故我常夢裏還吟著“雨後一峰青”,“牆頭時送野花朵”的詩句,雖然醒後也時常使我發狂似的想上西山鳶拾柴去,想歸來望望門前的欲語的黃花。出外人到歲暮時,真有許多話想向你們說說呀!在外麵,為的是讀書,雖有三朋四友,客地風光,可讓人舒服地過去;但比之家居,是總沒有家具那般安適的。我長久已沒有聽到人喊我一聲“凱堯”了!他們都喊我“潘訓”,及別的名字。就這一點說,也想起家鄉來了。麵前放著幾盤菜,清清淡淡地吃起來,覺得沒有在家時吃得那般有味,少吃點我也就不吃了。想起到卅夜時,家鄉那般樂得融融,我在北京將仍如常地守過這今年最後的一夜的,我更茫然了!母親近來安好否?一年未沐慈光了!在禦河前晚步時,在寒風飄雪獨自對燈思鄉時,由南方想過去,想到滬、杭,想到蘭、金,想到九間頭後,最先想起的便是母親!我常想著她在深夜後還在廚下東西收拾的情景;或想著天還未明,她已醒著不能再睡了,前後思索的情景。淋弟!樹都有根,山泉也有潛源;我們可不信佛,我們隻要皈依母親!我以為在我們兒子麵前,最偉大的便是母親了!我此刻我又想到那死去的父親來!人誰都要死的。但雖然這般普通,一個人忽然永遠沒有了這回事,卻總永遠是人間的至可哀的事。
在一個禮拜前,北京因太冷了,據報上載著看,那天一北京城共凍死十七個人。有一個凍死者,便在我現在公寓的牆外凍死的。我來回幾次,看著他漸漸地斷氣了,那時我真有說不出的悲痛!他是乞丐,身上隻穿著一件舊的夾衣,風太寒了,天氣太寒了,他終於歸去了!歸到哪裏去了呢?淋弟!我們的父親歸到哪裏去了呢?所謂“昌猷”,那個人哪裏去了呢?這真人生可哀的謎了!震球弟,在杭州時有一明片寄我,他現在當已到家了?也許,此信到家時,他已離家了。據近報載,東南大學已當了盧永祥的行署,國務會議議決,又撤換郭秉文,東南大學董事會將開會反對,也許明年該校一時不能開學了。我們宣平沒有受兵災,而間接施之與震球及菊姐們頭上者,已使人如此難當,是他們仆仆來去,荒蕪學業,我們可想到軍閥這個東西是怎樣應受詛咒的了,戰爭是怎樣可恨的一回事了!我移到此地來往,已將近一月。同住者為周君,我今年的同學。在北方的天氣,一到冬天,房間裏都生火爐,火爐是酒壇樣那般一個泥器,裏麵燒起煤來。我寫此信,即在爐邊寫的。我現在的公寓,是在一條小河邊,小河自五十天前結冰起,也需要到明年舊曆二月才會融去了。現時,在夕陽西下時,在中午太陽光成直線射地麵時,河上常常有成群的孩子在溜冰。或穿一雙釘鞋,或踏一小塊木板,走幾步蹺一蹺的趣味,也許你們在南方未來北的人所沒有嚐到過的。有時起大風,沙塵望空回旋起來,落下來掩在那河上,那結冰的河麵卻有了二三寸的沙塵,仿佛是條大路了,再也看不出是條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