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掉他的衣,他就能醫,
若他不醫,就致他於死地!
他隻是個醫生,他隻是個醫生。”
然後,我被脫掉了衣服,用手指捋著胡子,側頭靜觀著眾人。我鎮定自若,勝過所有的人,盡管我孤立無援,被他們抱住頭、抓住腳、按倒在床上,但我仍然這樣。他們把我朝牆放下,挨著病人的傷口,然後,都退出小屋,並關上了門;歌聲也嘎然而止,雲塊遮住了月亮,暖暖的被子裹著我,馬頭在窗洞裏忽隱忽現地晃動著。“你知道,”我聽見有人在耳邊說,“我對你缺乏信任,你也不過是在某個地方被人拋棄了而不能自救。你沒有幫我,反倒使我的病榻更小。我恨不得把你的眼睛挖出來。”
“不錯,”我說,“這是一種恥辱。但我現在是個醫生,你要我怎樣呢?相信我,事情對我也不容易。”
“難道這樣的道歉就會使我滿足嗎?哎,也許我隻能這樣,我一向都很知足。帶著一個美麗的傷口我來到人世,這是我的全部嫁妝。”
“年輕的朋友,”我說道,“你的缺點是不能總攬全局。我這個人去過附近所有的病房,我告訴你,你的傷並不那麼可怕。傷口比較深,是被斧子砍了兩下所致。許多人將半個身子置於樹林中,卻幾乎聽不到林中斧子的聲音,更不用說斧子向他們逼近。”
“事情真是這樣嗎?還是你趁我發燒在欺騙我?”
“確實如此。請帶著一個公職醫生用名譽擔保的話去吧。”他相信了,安靜下來不再做聲。
然而,現在是我考慮自我解救的時候了。馬匹依然忠實地站在原位,我很快收集起衣服、皮大衣和出診包,也顧不上去穿衣服。馬兒如果還像來時那樣神速,那麼在某種程度上我就是從這張床上一下就跳上我的床。一匹馬馴服地把頭從窗戶中退回去。我把我那包東西扔進車裏,皮大衣丟得好遠,隻一個袖子緊緊掛在一個鉤子上。這樣就可以啦。我飛身上馬。韁繩鬆弛下來,馬匹也沒有互相套在一起,而馬車則晃晃悠悠地跟在後麵,再後麵皮大衣也拖在雪地裏。“駕!”我喊道,但馬並沒有奔馳起來,我們像老人似的慢慢地駛過雪原,耳後久久地回響著孩子門那新而謬誤的歌:“歡樂吧,病人們,醫生已被放倒在你們的床上!”
我從未這樣走進家門。我丟掉了興旺發達的行醫工作,一個後繼者搶走了它。但無濟於事,因為他無法取代我。在我家裏那可憎的馬夫正在施行暴虐,羅莎是他的犧牲品。我不忍再往下想。在這最不幸時代的嚴冬裏,我一個老人赤身裸體,坐在人間的車子上,而駕著非人間的馬,四處奔波,飽受嚴寒的折磨。我的皮大衣掛在馬車後麵,而我卻夠不著它,那夥手腳靈活的病人呢,也不肯動一動指頭幫我一把。受騙了!受騙了!隻要被夜間的鈴聲捉弄一次——這永遠不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