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友情(2)(1 / 3)

我需要幾個朋友,那些老朋友卻不能同我談話。我要的是個聽我陳述一分醞釀在心中十分混亂的感情。我要的是對於這種感情的啟發與疏解,熟人中可沒有這種人。可是不久卻有個人來了,是我一個姨父。這人姓聶,與熊希齡同科的進士,上一次從桃源同我搭船上行的表弟便是他的兒子。這人是那統領官的先生,從一個縣長任上卸職,一來時被接待住在對河一個廟裏,地名獅子洞。為人知識極博,而且非常有趣味,我便常常過河去聽他談“宋元哲學”,談“大乘”,談“因明”,談“進化論”,談一切我所不知道卻樂意知道的種種問題。這種談話顯然也使他十分快樂,因此每次所談時間總很長很久。但這麼一來,我的幻想更寬,寂寞自然也就更大了。

我總仿佛不知道應怎麼辦就更適當一點。我總覺得有一個目的,一件事業,讓我去做,這事情是合於我的個性,且合於我的生活的。但我不明白這究竟是什麼事業,又不知用什麼方法即可得來。

當時的情形,在老朋友中隻覺得我古怪一點,老朋友同我玩時也不大玩得起勁了。覺得我不古怪,且互相有很好友誼的,隻四個人:一個滿振先,讀過《曾文正公全集》,隻想作模範軍人。一個陸 ,俠客的崇拜者。一個田傑,就是我小時候在技術班的同學,第一次得過兵役名額的美術學校學生,心懷大誌的腳色。這三人當年紀青青的時節,便一同徒步從黔省到過雲南,又徒步過廣東,又向西從宜昌徒步直抵成都。還有一個回教徒鄭子參,從小便和我在小學裏念書,我在參謀處辦事時節,便同他在一個房子裏住下。平常人說的多是幼有大誌,投筆從戎,我們當時卻多是從戎而無法用筆的人。我們總以為目前這一分生活不是我們的生活。目前太平凡,太平安。我們要冒點險去作一件事,不管所作的是一件如何小事,當我們未明白以前,總得讓我們去挑選,不管到頭來如何不幸,我們總不埋怨這命運。因此到後來姓陸的就因泅水淹斃在當地大河裏。姓滿的作了小軍官,廣西江西各處打仗,民十八在桃源縣被捷克式自動步槍打死了。姓鄭的從黃埔四期畢業,在東江作戰以後,也消失了。姓田的從軍官學校畢業作了連長,現在還是連長。我就成了如今的我。

我們部隊既派遣了一個部隊過川東作客,本軍又多了一個稅收局卡,給養也充足了些。那時候軍閥間暫時休戰,“聯省自治”的口號喊得極響,“兵工築路墾荒”,“辦學校”,“興實業”,幾個題目正給許多人在京、滬及各省報紙上討論。那個統領官既力圖自強,想為地方作點事情,因此參考山西省的材料,親手草了一個湘西各省自治的計劃,召集了幾度縣長與鄉紳會議,計劃把所轄十三縣劃成一百餘鄉區,試行“湘西鄉自治”,草案經過各縣區代表商定後,一切照決議案著手辦去。不久就在保靖地方設立了一個師範講習所,一個聯合模範中學,一個中級女學,一個職業女學,一個模範林場。另外還組織了六個小工廠。本地又原有一個軍官學校,一個學兵教練營,再加上六千左右的軍農隊。學校教師與工廠技師,全部由長沙聘來,-般薪水都比本地待遇高些。因此地方就驟然有了一種嶄新的氣象。此外為促進鄉治的實現與實施,還籌備了一個定期刊物,置辦了一部大印報機,設立了一個報館。這報館首先印行的便是鄉治條例與各種規程。文件大部分由那統領官親手草成,鄉代表審定通過,由我在石印紙上用膠墨寫過一次;現在既得用鉛字印行,一個最合理想的校對,便應當是我了。我於是暫時調到新報館作了校對,部中有文件抄寫時,便又轉回部中。從市街走兩地相距約兩裏,從後山走稍近,我為了方便時常從那埋葬小孩墳墓上蹲滿野狗的山地走過,每次總攜了一個大棒。一個轉機

調進報館後,我同一個印刷工頭住在一間房子裏。房中隻有一個窗口,門小小的。隔壁是兩架手搖平板印刷機,終日嘰嘰格格大聲響著。

這印刷工頭倒是個有趣味的人物。臉龐眼睛全是圓的,身個兒長長的,具有一點青年挺拔的氣度。雖隻是個工人,卻因為在長沙地方得風氣之先,由於“五四”運動的影響,成了個進步工人。他買了好些新書新雜誌,削了幾塊白木板子,用釘子釘到牆上去,就把這些古怪東西放在上麵。我從司令部搬來的字帖同詩集,卻把它們放到方桌上。我們同在一個房裏睡覺,同在一盞燈下做事,他看他新書時我就看我的舊書。他把印刷紙稿拿去同幾個別的工人排好印出樣張時,我就好好的來校對。到後自然而然我們就熟習了。我們一熟習,我那好向人發問的鄉巴佬脾氣,有機會時,必不放過那點機會。我問那本封麵上有一個打赤膊人像的書是什麼,他告了我是《改造》以後,我又問他那《超人》是什麼東西,我還記得他那時的樣子,臉龐同眼睛皆圓圓的,簡直同一匹貓兒一樣,“唉,伢俐,怎麼個末朽?一個天下聞名的女詩人……也不知道麼?”“我隻知道唐朝女詩人魚玄機是個道士。”“新的呢?”“我知道隨園女弟子。”“再新一點?”我把頭搖搖,不說話了。我看到他那神氣我倒覺得有點害羞,我實在什麼也不知道。一會兒我可就知道了,因為我順從他的指點,看了這本書中的一篇小說。看完後我說,“這個我知道了。你那報紙是什麼報紙?是老《申報》嗎?”於是他一句話不說,又把剛清理好的一卷《創造周報》推到我麵前來,意思好象隻要我一看就會明白似的,若不看,他縱說也說不明白。看了一會兒,我記著了幾個人的名字。又知道白話文與文言文不同的地方,其一落腳用“也”字同“焉”字,其一落腳卻用“呀”字同“啊”字,其一寫一件事情越說得少越好,其一寫一件事情越說得多越好。我自己明白了這點區別以後,又去問那印刷工人,他告我的大體也差不多。當時他似乎對於我有點覺得好笑。在他眼中我真如長沙話所謂有點“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