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友情(2)(2 / 3)

不過他似乎也很寂寞,需要有人談天,並且向這個人表現表現思想。就告訴我白話文最要緊處是“有思想”,若無思想,不成文章。當時我不明白什麼是思想,覺得十分忸怩。若猜得著十年後我寫了些文章,被一些連看我文章上所說的話語意思也不懂的批評家,胡亂來批評我文章“沒有思想”時,我即不懂“思想”是什麼意思,當時似乎也就不必怎樣慚愧了。

這印刷工人使我很感謝他,因為若沒有他的一些新書,我雖時時刻刻為人生現象自然現象所神往傾心,卻不知道為新的人生智慧光輝而傾心。我從那兒知道了些新的、正在另一片土地同一日頭所照及的地方的人,如何去用他們的腦子,對於目前社會作一度檢討與批判,又如何幻想一個未來社會的標準與輪廓。他們那麼熱心在人類行為上找尋錯誤處,發現合理處,我初初注意到時,真發生不少反感!可是,為時不久,我便被這些大小書本征服了。我對於新書投了降,不再看《花間集》,不再寫《曹娥碑》,卻歡喜看《新潮》、《改造》了。

我記下了許多新人物的名字,好象這些人同我都非常熟習。我崇拜他們,覺得比任何人還值得崇拜。我總覺得稀奇,他們為什麼知道事情那麼多。一動起手來就寫了那麼多,並且寫得那麼好。

為了讀過些新書,知識同權力相比,我願意得到智慧,放下權力。我明白人活到社會裏應當有許多事情可作,應當為現在的別人去設想,為未來的人類去設想,應當如何去思索生活,且應當如何去為大多數人犧牲,為自己一點點理想受苦,不能隨便馬虎過日子,不能委屈過日子了。

我常常看到報紙上普通新聞欄說的賣報童子讀書,補鍋匠捐款興學等記載,便想,自己讀書既毫無機會,捐款興學倒必須做到。有一次得了十天的薪餉,就全部買了郵票,封進一個信封裏。另外又寫了一張信箋,說明自己捐款興學的意思。末尾署名“隱名兵士”,悄悄把信寄到上海《民國日報·覺悟》編輯處去,請求轉交“工讀團”。作過這件事情後,心中有說不出的秘密愉快。

那時皮工廠、帽工廠、被服廠、修械廠組織就緒已多日,各部分皆有了大規模的標準出品。師範講習所第一班已將近畢業,中學校、女學校、模範學校全已在極有條理情形中上課。我一麵在校對職務上作我的事情,一麵向那印刷工人問些下麵的情形,一麵就常常到各處去欣賞那些我從不見到過的東西。修械處的長大車床與各種大小輪軸,被一條在空中的皮帶拖著飛躍活動,從我眼中看來實在是一種壯觀。其他各個工廠亦無事不觸目驚人。還有學校,那些從各處派來的青年學生,在一般年輕教師指導下,無事無物不新的情形中,那分活動實在使我十分羨慕。我無事情可作時,總常常去看他們上課,看他們打球。學生中有些原來和我在小學時節一堆玩過鬧過的,把我請到他們宿舍去,看看他們那樣過日子,我便有點難受。我能聊以自解的隻一件事,就是我正在為國家服務,卻已把服務所得,作了一次捐資興學的偉大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