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楊絳先生(代自序)(1 / 2)

作家有其作品形象,以致太深入人心的作品形象,會遮蓋他的本來形象。

比如提起魯迅,一尊銅像就從腦海裏壓過來,他的每個字是銅的,文字摔在地上濺起的每滴血是銅的,憤慨、慈悲都是銅的;再比如杜甫,很難想象他脫貧了的狀態,盡管他一定有不窮的時候。某一代人一般也就對作家的某一時期有感觸,比如對80後,提起巴金,就是“巴金老人”;提起冰心,那自然的“冰心奶奶”。讀者攀登作家,登頂後即拋一頂帽子在上麵;故地重遊,我們還是去找那頂帽子。作家本人是比較難見的,讀者在他們身上記錄的是自己,被諸如一大捧褊狹的自我簇擁著,隻好不忍地製作出一副名片:作家,某某書的作者,某某獎的獲得者……福柯在《什麼是作者》一文裏說:寫作聯係著生命本身的獻祭,它成為自己作者的謀殺者,福樓拜、卡夫卡、普魯斯特無不被其作品抹掉,他們脫離了“人”這一共在的聯係,恍恍惚惚在讀者心中登神。

楊絳先生也是作家,但她沒有被自己的作品抹掉。甚至不少人在起先知道了她是作家的前提下,會再加一個“錢鍾書夫人(遺孀)”的描述。楊絳先生的本來形象雖沒被作品遮蓋,一麵讀一麵知道是楊絳在說,不是林黛玉、祥林嫂在說;卻又令不少人尷尬地感到:總有一片錢鍾書的魅影晃悠在附近,尤其那些相對熟悉錢先生《圍城》、《寫在人生邊上》這兩部作品的讀者。錢先生的《圍城》有些地方寫著寫著,他本人就管不太住要跳出來;楊先生的小說不時也有這種情況。通過楊絳先生和錢先生,我漸漸有一個體會:小說創作是作品要“謀殺”作者的,殺不幹淨就沒那麼傑出;雜感創作是作者從骨灰裏掙紮而出並登高一呼,他那意思:“我還在”。當然,有現代小說家故意在小說裏把自己擺得很大很大,如果我們願意對比的話,把他們真的和福樓拜、陀思妥耶夫斯基擺一起,會覺得:還是講故事去比較好,處處無我處處我。

寫到這裏,我差點忘了我要寫一篇向楊絳先生致敬的文章。我之敬意,不在於她(包括錢先生)有多麼偉大的小說作品,就作家這一方麵來說,她隻著實感動著我,不論《洗澡》還是《我們仨》;就學者這一麵,是我完全拜服,在於一方麵她的功績,一方麵她和錢先生始終在人生和人群的邊上。

站在邊緣已經不易,人都要受各種向心力的裹挾;站在邊緣而站成了風景,人們奔向她,竟也形成一種離心趨勢,把中心地帶的膠著稍微鬆一鬆。楊絳先生在《一百歲感言》裏說:“我們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認可,到最後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係。”如何把世界歸結在自己上?她說得很具體:“你要不與人爭,就得與世無求,同時還要維持實力準備鬥爭。你要和別人和平共處,就先得和他們周旋,還得準備隨時吃虧。”——這不太像一個百歲老人的調調。

我過去很怕讀德高望重者撰著的短文。一方麵,本來就是短文,你還總覺得他字縫裏還有字,“一百歲”這個數字概念本身就是一部密碼本;一方麵,通篇的雲淡風輕、滄桑落盡,原諒複原諒,看開再看開。而楊先生寫在一百歲的感言,有一些不原諒的意味在裏麵。她對世界底色的認識是偏悲觀主義的,與世無爭,但還需保持一份實力防範別人,在於人性的邊邊角角終難以打掃得太幹淨,說不準哪裏就張著一片小小的蜘蛛網,上麵有更弱小者在垂死掙紮。該不原諒的,為什麼要原諒呢?人生走到後來,更能看清什麼是美好,以及哪些美好會受歲月的彈動,自將散去;哪些美好會受大世界的剝削,次第強遷。我們習慣了聽毛孩子咋咋呼呼,而老人家拄著龍頭杖出來表演智慧和慈祥。事實上:有顧忌,但更有衝動說出實話的年輕人恰不明哪些才是實話;無太多顧忌,而失掉了衝動——也許給德高望重堵住了嘴的老人家恰明了什麼是什麼。難以估量:這一不平衡已帶給人們多大的損失;以及今後它還要充當候鳥,銜著愚蠢在年齡和智慧的兩季來回來去,要消耗多少人們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