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床邊,卻沒有看躺在身邊的那個男人,隻是默然的望著窗外,室內靜謐的隻能聽見男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費力的,粘滯的,仿佛隨時要停止的,一下下,一聲聲,清晰的令人顫抖,他們的手交握著,男人的手很大,完全的包容下他心愛小女兒的手,那雙握著天下至高權柄,翻覆間可變風雲,殺伐征戰的手,此刻已有些無力,他的手指蜷曲著,似乎想將手握緊些,最後卻隻是以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女孩的手背蒼白,青藍的血管中流動著的仿佛隻是冰冷的熔岩,此刻,他們誰也溫暖不了誰。
他快不行了。
這個清晰的認知同時存在於二人心中。
影非韻終是轉過了頭,看向了她的父親,男人一直執著的望著她,見她回頭,微微的勾起了唇角,這是一個她常見男人做的表情,但是沒有哪一次,來的這樣艱難。
她的喉嚨微微動了動,那是一個吞咽的動作,緊盯著她的男人的臉上忽的便有了些滿足的神情。
他們互相凝望著,目光交接中似乎有千言萬語,又似乎什麼都沒有。
這個男人是她的父親,他小心翼翼的放下自己身為帝王的一切,始終恪守在父親的位置上,以絕對不會傷害到她的方式愛她,給予他所能給予的一切。
乃至於生命。
這個男人在她小時把她抱在懷裏,站在正殿前的露台上,俯覽著大地問她想要什麼。
她問,“想要什麼都可以嗎?”
“隻要我的小姑娘想要,什麼都可以。”
是的,那時候他愛叫她小姑娘,親膩的口吻,如此特殊,隻對她一人。
後來當她年歲漸長,不知從哪一日開始,他再沒這麼叫過。
他開始叫她韻兒,再也不曾在前麵加上一個從屬——“他的”。
他待她太特殊,眼裏的溫度太炙熱,以至於她無法不明白。
卻隻能是明白。
倘若她不是投生為他的女兒。
倘若他們隻是尋常人家的一對父女。
倘若他的情能少一些。
倘若她的情能多一些。
倘若他們的時間能更長一些。
假如永遠是個無解的命題,而這條路卻已走到了盡頭。
男人盯著她,眼中的光芒亮的可怕,唇瓣蠕動著,艱難的想要說些什麼,卻隻能發出些無力的氣聲,她低下頭,頸脊彎成溫順的弧,淺薄的氣息孱弱吞吐著,在她的耳廓處盤旋著消散。
“活……著……”
手背摩挲著的指尖驀地停住了。
她躬身的姿態停滯了很久,方才緩緩起身,從那冰涼的掌中抽出了自己的手,猶疑的觸了觸男人鼻端。
沒有氣息。
擋在她身前為她遮風擋雨,仿佛無所不能的那個人倒下了。
她心中一片難捱的沉靜,耳膜裏卻傳來轟然的聲音,喉頭似有異物梗塞著,疼痛難咽。
男人的雙眼早已闔上,臉上卻帶著濕潤的笑意。
他的小姑娘流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