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學林(5)(1 / 3)

在性別氣質問題上,劉再複先生與女兒劉劍梅的對話更耐人尋味。劉再複明確表示:“女權主義對於我來說,一直是可怕的。倘若可信,也絕不可愛。”在他看來,女權主義就是要與男人爭權奪利,要讓女人變成男性化的“女強人”,就是不美不可愛。他認為在社會學意義上確認男女的同等地位和權利是有道理的,但在文學寫作中,“必須確認男子與女子有生理上與心理上的差別”。他說:“隻有正視女性的特征,文學才能動人。女性主義對文學可能形成的嚴重的危害,就是造成性別的混亂,瓦解女性那些最動人的美學特征,使文學失去最根本的精神導引,也喪失文學的審美向度。”劉再複對女性主義“危害”的誇大其詞(甚至是無中生有),表明他對美學意義上的性別特征二元區分的嚴格遵守。這也是他極力推崇歌德所謂“永恒之女神”,喜愛莎士比亞筆下那些“漫柔而堅貞”的女性形象的原因。劉再複對“女兒性”和“神性”的推崇在女性主義批評的視野中,一點都不陌生。他將這些視為女人的“天性”,卻不曾想它們都是男人賦予並被許多女人內化了的虛構之物。文學專業科班出身且對女性主義理論比較了解的劉劍梅,一針見血指出了父親的這種也許是集體無意識的暗示:“父親一直把柔和的女性視為‘神’性,認為美好的女子如同永恒之女神,她們會引導詩人們飛升,會引導男人遠離塵世間的金錢與功利。他還認為女性是美的象征,希望我保持‘弱女子’的溫馨與美。”劉再複不希望女兒成為過激的“女權主義者”與男性化的“女強人”,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這就是他對女性主義誤讀的典型表現。劉劍梅說:“我受了女性主義理論的影響,而不能完全接受父親對女性的看法。我也不大明白許多國內的女作家,為什麼要特意強調自己不是一個女性主義者。我能夠體會到父親希望我成為美好女性的願望,但我反對將‘美好女性’神化,當然也反對女子男性化。由於我自己並不完美,我更看重‘人性’,而不是‘神性’。我自己與其他女子就有差異,我的知識背景和我看問題的角度與其他女子肯定有不同之處,我對女性主體的認同和我說話的位置(position)有關。”是的,我們對一個問題的看法的確與“說話的位置”有關,劉再複與劉劍梅觀點的差異正說明了他們各自的成長環境、文化背景、態度立場的不同。

我們從父女的對話中,看到了在女性主義和性別問題上的明顯代溝。說“代溝”也許並不確切,因為這僅僅是兩個人之間的不同,並不能代表兩代人。年輕人未必就思想開放,年老者也未必都僵化保守。但劉再複的觀點的確反映了一種狀況:許多知識淵博、功底深厚、閱曆豐富、學術成就不菲甚至思想前衛的專家、學者、教授,一旦涉及女性主義的相關問題,就變得頑固、保守、固執,反差之大讓人費解。曾經在文藝理論方麵相當“前衛”又長期居住美國的劉再複先生,在性別問題的看法上也讓人“無語”。

王濤、易中天、劉再複諸君可謂是知識分子界的精英,胸懷不可謂不博大,思想不可謂不開放,可他們在性別問題的立場和看法是如此地不謀而合。在肯定男女各守其“道”、向各自“應有的”性別氣質發展的話語背後,掩蓋著他們對“雙性同體”的恐懼。他們似乎在擔心,激進的女性主義會帶來“性別的混亂”,讓人類社會變得“男不男女不女”。

也正是由於此類心態的作祟,近年來社會上刮起了一股股反“中性化”的浪潮。鼓吹者的理由是,中國社會越來越呈現“中性化”;中國人,尤其是以校園、藝術圈為中心的,以80後、90後、00後為代表較年輕的幾代人,有走向“男性女性化、女性男性化”(即“不男不女”)的趨勢。加之同性戀、變性人等之前被壓抑在暗處的人群漸漸浮出水麵,於是乎家長們、老師們、關心國家和社會前途的“有識之士”們,甚至一些所謂的專家學者,開始擔心了、害怕了、焦慮了,似乎真的到了“國將不國,族何以存”的局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