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錄電子郵箱,一卦郵件靜靜躺在那裏,發件人是個陌生的名字。
打開郵件,看到熟悉的稱呼:“龍龍,好久不見,”隻這六個字,頓時想起來,是L啊,真是好久不見,這個好久,一晃已是十年了。下文是:“我在鬆陵,已成家生子,勿念。”看到她附上的照片,臨水微笑,依稀還有當初的模樣,隻是,眉宇間畢竟已蘊集了薄薄的風霜。再往下看,卻是一支清人顧貞觀所作的《金縷曲》:
季子平安否?
便歸來,平生萬事,那堪回首?
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記不起、從前杯酒。
魑魅搏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雲手。冰與雪,周旋久。
淚痕莫滴牛衣透。
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彀?
比似紅顏多命薄,更不如今還有。隻絕塞、苦寒難受。
廿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置此劄,君懷袖。
“季子平安否?”(季子,本指春秋時的吳國公子季子,此處借指吳兆騫。)起首一句,L,我便懂得了你的問候。
那支《金縷曲》,十年前讀時,隻是欽佩顧的情深義重。如今事隔十年,重讀之時,卻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清順治十四年,吳江縣鬆陵鎮,一個叫吳兆騫的人,陷身於科場舞弊案的株連之中。這件事,對吳兆騫來說,是冤枉的,本來可以查明即可,但在第二年的複試中,他卻負氣交了白卷。吳家是書香門第,吳兆騫本人也是有名的才子,十歲便作賦聞名天下,在文人中有一定的號召力,而且交遊十分廣闊。而滿清對於文人的忌憚,在順治年間尤重。因此吳兆騫被順治皇帝親自定案,沒收家產,全家流放到寧古塔,即今黑龍江的寧安縣。
那裏在當時,是真正的苦寒之地,不但氣候惡劣,而且物資匱乏,生活艱苦,被流放到那裏的人,幾乎沒有生還故土過。何況吳是江南人,體質柔弱,他寫給朋友顧貞觀的信中,詳細地談到了自己艱難的環境:“塞外苦寒,四時冰雪,鳴鏑呼風,哀笳帶血,一身飄寄,雙鬢漸星。婦複多病,一男兩女,藜藿不充,回念老母,煢然在堂,迢遞關河,歸省無日……”
顧貞觀到處找人營救,但此案為順治皇帝欽定,權貴隻求自保,無人敢於出頭。最後他一直求到當時朝中的大紅人,納蘭明珠之子納蘭性德的駕前。
納蘭本身是才華橫溢的人,所以也欣賞才子。顧貞觀為了打動他,獻上兩支《金縷曲》,曲中一問一答,將自己與吳之間的牽掛、思念、痛苦、無奈寫得淋漓盡致。納蘭大為感動,答應以十年為期,營救吳回來。其間顧貞觀籌錢在朝中上下奔走,又寫《長白山賦》取悅於康熙皇帝,加上納蘭等人的幫忙,在吳被放逐二十三年時,終於被康熙皇帝赦還江南故鄉,在鬆陵鎮住了兩年後過世。他是整個文字獄中唯一活著回鄉的人。
吳兆騫當世才子,交遊廣闊,甚至與朝中權貴如徐乾學之流都有一定的交情。然而一朝落難,卻隻有顧貞觀一人牽掛。更難得的是,顧貞觀自始至終,並未向吳提起自己的奔走之情。是吳回來後,前往納蘭府上拜謝,在一間屋內自壁上,見到題字:“顧梁汾為鬆陵才子吳漢槎屈膝處,梁汾為顧貞觀的號,漢槎是吳兆騫的字。如此,吳方知顧貞觀為他的生還竭盡了心力。而這兩支《金縷曲》,也被稱為”贖命詞,為清朝詩詞中的壓卷之作。
我手撫鍵盤,立即給L回郵件,開頭便寫道:“你我飄零久。”刹那間,忍不住熱淚盈眶。
十年前,L為謀求事業發展,動身前往江蘇。在那時我們沒有QQ和手機,全靠信件維係往來,曆經幾次輾轉後,終於失去了聯係。
其實數年前,我曾去過蘇州,因行程短促,隻好錯過了相距不過十餘裏的鬆陵。哪曾想到,L就寄身於此呢?當時雖不曾去,卻想象得出,定是一個很風雅的小鎮,那些蜿蜒秀致的河道、古樸凝重的石橋、往來穿梭的烏篷船,還有垂下橋欄的幽靜藤蘿。當初宋詞人薑夔曾帶著朋友範成大送給的歌姬小紅,從鬆陵鎮的橋下飄然而過,留下千古的詩篇:“自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曲終過盡鬆陵渡,回首煙波十四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