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露初曉,牆角上蘸著未化冰雪的烏黑枝椏上探出一朵初綻的杏花,淺淺白色上綴暈紅,淺黃色花蕊根根分明,嬌嫩明豔。
此刻,安平王府後院一片寂靜,卻從裏屋傳來細碎的說話聲,穿透寧靜的空間,柔軟的聲音卻聽來異常觸目驚心,正如這樣的溫潤春意狠狠地刺破冬日的寒冰冷肅。
“父……王爺”鍾則湘垂首撥弄腰上所墜一塊羊脂玉佩,聲線微微顫抖,“賞燈花會上發生的一切以及去扶桑國和親的事兒,您就沒有什麼可向我解釋的嗎?”
安平王坐在書桌後正在呈寫奏折,恍然間聽得鍾則湘開口,順著這強作鎮定的聲音望去隻見端坐著的女子將背脊挺得筆直,垂下的眼眸間有水光一閃,在晨起的昏黃燈光下更顯纖細柔弱。
手指按上太陽穴,安平王無奈開口,語氣裏是從未有過的低姿態:“則湘,這事兒是我對不住你,隻是旗雲她年紀還小,你母妃她實在舍不得。”
鍾則湘霍然抬頭,心止不住的跳動——隻是因為舍不得鍾旗雲年紀小就要將她推出去和親嗎?!
她同妹妹也不過就相差三個月,哪裏當得年紀小。她從未見過心長得這樣偏的父母親!
“哐當!”
一聲瓷器墜落的聲音驀然打碎這一室寂靜,她忙俯下身去收拾,隻是手忙腳亂的動作顯得越發心思濃重。
“嘶——”
一聲細微的痛呼聲吸引了安平王的注意力,他正寫奏章,隻低頭問道:“怎麼了?”
看著被劃破的指腹,輕輕咬了咬下唇,鍾則湘將手指狠狠一掐,瞬間就止了血,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將染了血跡的裙子扯了扯,朝著安平王行了禮,急道:“並無甚事,隻是則湘突然想起表妹約了我去赴馮小侯爺的私宴,得快些回去梳洗打扮呢。”
“既是馮小候爺的私宴又是小公主親自下的帖子那你去罷。”
鍾則湘輕“嗯”了一聲就退了出去,安平王突然抬頭看著合上的門微歎了一聲起身走到鍾則湘剛才蹲著的地方隻留下一堆碎瓷片以及一灘已經被茶水衝刷成淡粉色的血跡。
安平王心底浮上淡淡的憐惜。她以為他瞧不見,其實在他那個位置根本就不需抬頭就能將底下一切收之眼底,剛才她掐自己那一下還真是夠狠的,指甲又尖又利,可不得痛到心坎裏。
他將折子放在袖子裏推開門徑直走去,那一點點的憐惜之情並不足以影響他要將鍾則湘送去和親的決定。正是這樣的女兒,正是這樣的心性,才更適合去扶桑和親!
待安平王出了院子,鍾則湘才慢慢推開門從書房旁的一間小屋子裏走出來,盯著安平王離去的身影,眸光冷厲。
她理了理衣裙,從院子裏走出去,將順來的一本奏折瞧了瞧,是安平王即將呈上去的,不外乎寫的是請陛下將她嫁去扶桑,整篇看完她冷哼一聲順手就將折子丟進麵前的湖裏,卻正迎麵撞上小妹鍾旗雲的侍女碧波。
碧波愣愣的看著她,又看了看碧湖裏飄著的紙張,見鍾則湘望過來她炫耀似的朝她挑釁的笑了笑,又開口道:“郡主萬安,奴婢忙著給我家小姐取王妃娘娘剛賞的綢子去,不若郡主給奴婢讓個路?”
讓她以郡主之軀給一個侍女讓路?好個不知上下尊卑的大丫鬟!
“若本郡主不給你讓路呢,又當如何?”
語氣又淡漠又矜貴,聽得碧波怒從心來,不過是個不受寵的郡主罷了,不受王爺王妃所喜自幼就給送了出去,這剛回府馬上又要去扶桑那破落地方和親,還擺什麼譜。
再加上方才她瞧見鍾則湘將安平王的奏折丟進水裏,奏折如此重要的東西安平王必然不會隨意交給她一個內院女子,所以必然是鍾則湘偷來的!這麼一想,碧波眼裏更是多了一分憐憫一分得意,“這可就由不得您了,若是耽誤了事王妃娘娘怪罪下來那可如何是好,不若奴婢被這麼一嚇就想起了郡主在湖邊丟了張什麼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