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華淡道:“不叫師父?”
阮綿驚訝地瞪圓了眼,良久,她才發現自己哭了,眼淚鼻涕一塊兒流。她拿髒兮兮的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淚,用力磕了個頭,“阮綿見過師父。”
千百年後,當阮綿再回到天宮,那時候神樹已經凋零,隻剩下一截枯木枝,這一聲“阮綿見過師父”卻一直被枯樹枝椏保留了下來,一遍又一遍,響徹千古。那時候,她拉著那個叫薑華的人的手狠狠咬了一口,最後被敲了一記不輕不重的腦門。他笑著擦去她的眼淚,揉亂了她整個腦袋上的頭發。
而此時此刻,薑華卻隻是淡淡一笑,他說:“給你三個時辰,三個時辰後來前殿。”
*
三個時辰,是洗漱還是睡覺?
回屋的路上,阮綿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回到屋裏,琉球已經在那兒久候,她瞧了一眼髒兮兮的衣服,泥濘的頭發,最終身體幫她做了決定。她癱軟在了床上,睜不開眼動不了腿,直接睡死過去。
琉球的狼狽的聲音聲聲在耳:
“綿綿,洗洗啊……”
“綿綿,髒的……”
“綿綿,至少換身衣服啊……”
三個時辰後,阮綿原裝出現在了前殿,淩亂的帶著草屑的頭發,髒兮兮的白色衣衫,還有散亂的神情。
薑華皺了眉。
阮綿衝著他咧嘴笑了笑,撓頭。
薑華溫涼道:“沒洗?”
阮綿尷尬道:“睡了。”
薑華坐在外殿的高座上居高臨下,阮綿越發覺得自己就像汪洋大海裏的一顆小蝦米。再大的風浪小蝦米都不怕,可是小蝦米卻不能待在空曠的沙灘上,太陽一曬,小蝦米就成了蝦幹。
她阮綿現在就是一枚蝦幹,被薑華的目光燒烤得。她磨磨蹭蹭不想靠近,最後還是灰溜溜到了座前,乖乖叫了聲,“師父。”
薑華的眼裏是沒有光澤的,隻是被他疑似溫和的目光盯著……阮綿還是習慣性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嘿嘿,師、師父……”您想幹什麼?
薑華的手在她眼前一晃,髒兮兮的衣服頃刻間恢複了白皙,他輕道,“你叫阮綿?”
阮綿撓頭,“這個……”
薑華不言,隻是略略低了眉。阮綿卯足了勁兒撐起來的小破膽噗通一下,破了。她幹咳道:“鳳、鳳臨。”
一出口,她就呆了。華邵國公主鳳臨,這個名字四年前被封在了記憶裏,她以為她會永遠守著這個秘密直到大仇得報,卻不想隻是短短四年時間,它已經陌生無比,就仿佛是別人的名字一樣。
薑華沒有注意到她的神情,他隻是略略低眸沉思,片刻道:“就叫阮綿吧。”
阮綿舒了口氣,“是。”
阮綿最終在薑華身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站到了他的身側。也許是已經承認了她這個徒弟,薑華並沒有表現出一絲怪異,他默認了她的跟隨,默認了她站在他身邊。
一切順利得有些……讓人不安。
她按捺住心裏的不安,跟著薑華又到了那個綠草如茵的內殿中的內殿。薑華在前麵走,她在後麵看著他飛揚的衣擺努力跟著。最後,他停在了一道瀑布之前。
阮綿開始腿酸,腿軟,頭暈目眩。
瀑布!這真的是瀑布!水的!又高又是水全是水!!誰在這個天宮上麵搞了個瀑布啊混蛋!!!
薑華已然踏在了瀑布邊,回頭看她,“怎麼,不過來?”
阮綿在十丈以外哭喪著臉勉強站立著,用哀求的目光包裹著薑華——笑、笑話……到神祈峰那個鐵索橋她還是靠秦思作弊才過去的……這個瀑布邊……不僅高還有水!
“阮綿。”
“是……”
“師父的第一個命令,你打算違抗?”
“我……不敢……”
薑華的聲音帶了凜冽,他道:“是不敢過來,還是不敢違抗?”
阮綿顫顫巍巍站直了身子,手腳都在發抖。她一步一步靠近薑華,靠近那不知道有深的瀑布——
薑華的聲音在混沌中響起,“懼高,如何修仙?”
阮綿心服口服,咬牙前行——秦思沒能下得了狠心做的事情,薑華能。也許就是因為這個,所以秦思是人,薑華是神。
而她,想要克服她最致命的缺陷,隻能由她的師父才能逼迫,隻有薑華能。
“過來。”
薑華的身形被夕陽剪成了一抹豔霞,明明冷漠的聲音卻如同蠱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