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勢大好,還要區分鄉親們的層次。曆史人物擺在眼前,評價中國的誰最好,誰最壞?至今還沒有定論。比如,秦始皇與陳勝吳廣、劉邦與韓信項羽、曾國藩與洪秀全李自成……不計其數,尚沒有標準界限。這些與百姓的考慮無關。古話說勝為王敗為寇,倒可以評說議論。我的搓繩寨村是小範圍,拋開大人物,隻看眼前的,誰幹得好,誰幹得壞,仍然是眾說紛紜。
男女老少,相識相知,我有了發言權。如果擺在桌麵上,我不得罪人,認為賈廣才不錯,賈朝陽也不錯。
具體說,賈廣才對吳永強種草莓,態度鮮明。據說他是學習了馬克思、恩格斯對巴黎公社的態度,有了辯證法的高明。馬列二位導師開始不讚成巴黎公社的舉動,卻大力支持,給予鼓勵,掀開了無產階級輝煌偉大的一頁。
賈廣才借鑒革命經驗,對永強說:“種草莓試驗試驗,可以摸石頭過河。
失敗了,也是創新的舉動。”意思是一個人想過不熟悉的河,哪裏水深,哪裏水淺,摸索著水裏的石頭,謹慎步子穩就行了。
我略作思索,對於種植草莓,不可魯莽,需要慎重。
我的年齡比永強大,還曾經受了吳天佐的委托,空口白牙發揮不了作用。
盡管永強說走著瞧,到底種了草莓,尚未開苞怒放,恐怕偷雞不成蝕把米。
廣闊天地裏,草莓長出來,是青的,不是紅的,味道有甜有酸。有人路過,難免摘一個嚐嚐,果子數量有成千上萬,就像九牛一毛,永強毫不在乎。
日久天長,損耗不少,鐵杵能磨成針,草莓不過是根冰棍。
因為草莓是水果,孩子們也覺得新鮮,摘幾個嚐嚐。高粱玉米是糧食,蒸熟了才能吃。草莓有了吸引力,如同磁鐵,把小螺絲釘都粘住了。
我下地的時候,看見永強拿著鐵鍬挖坑,旁邊有木棍和秫秸。
“永強,幹啥呢?”我問。
“我想搭個看瓜鋪。”永強說。
看瓜鋪誰都知道,生產隊時,集體用一片地種甜瓜或稍瓜,滿足生活需要。還要架上根柱和秫秸,搭一間棚子,安排社員經營管理和守護。
我笑了:“名兒用錯了,不是看瓜鋪,是看草鋪。”
“二哥太較真了,我種的不是甜瓜稍瓜,是草莓。”永強說,“草莓草莓,改個名兒不叫看草鋪,也該叫看莓鋪。”
“雖說是草莓,聽起來不知是燒煤的煤還是美好的美?”我問。
“二哥別跟我轉文,我也讀過書,草莓的莓很吉利,上麵是草,中間是人,下麵是母,大地是人類的母親呢。”
我不想搞文字遊戲,拉入正題,說:“永強,看瓜看莓都是搭鋪。看鋪的往往是老年人,無所事事,守護睡在鋪裏。為了關心你,也要琢磨,媳婦重要還是草莓重要?”
新婚的永強問:“二哥,你是媳婦迷啊!”
“夜裏有人竄到你家,出現了問題你就後悔了。”我說。
永強沉默了。
我說:“你看過電影上的鐵絲網嗎?”
“見過呀!”
“你用木棍架起鐵絲,是保護措施,省工省時,保質保量,等於是成語中的亡羊補牢呀!”
對我的建議永強非常讚成,他攥緊拳頭,重複了電影《地道戰》中的台詞:“高,高,實在是高!”
果然,吳永強在草莓地裏圍了鐵絲網。
紅衛不信邪,像甄寡婦所說,擋也擋不住。這一天,他和大亮、三立溜達到地裏,用鉗子把鐵絲網卡斷了,大模大樣進了草莓地。“四清”時“多吃多占”,開放時“想吃就吃”,舍得一身剮,敢把草莓全吃垮。
針尖對麥芒,實際上水火不容。針會縫衣服,芒毫無用處。有矛就有盾,有敵必有我。紅衛輕而易舉地攻破,鐵絲網發揮不了作用。吳永強幹脆把缺口打開,當做一個門口,旁邊還豎了一個木牌,寫上了八個字:“禁止進入,勿當麻雀”。
為什麼以文字提示呢?
有人理解,麻雀吃糧食,吃草莓是諷刺。有人隨便來摘草莓,就是麻雀的行徑。紅衛卻認為,永強竟敢侮辱本人,含沙射影。留了門口,似乎是空城計,他當諸葛亮,我才不當司馬懿呢。
紅衛大搖大擺,剛一進旁門左道,“哎呀”一聲,出現了麻煩。原來,腳下有詐,一隻腳上有一盤夾子被夾住了。這種夾子,是孩子們打雀兒的工具,拴上小蟲,引逗麻雀。麻雀一啄,觸動機關,麻雀被夾住,撲棱幾下就死了。
原來,永強埋了幾個捕雀夾子,用稻草遮掩。紅衛進地裏,受到戲弄。
人與麻雀有區別,隻把左腳的一個腳趾頭卡折了骨節。
大亮隻好背著紅衛到灣子鄉衛生院。幸虧衛生員吳小淑是紅衛的母親,問是怎麼弄的?大亮和三立撒謊說是去打雀,紅衛不看腳下,踩了釘子,看著雀兒飛了。隱瞞了真相。
吳小淑包紮了紅衛的腳,囑咐他們別貪玩,該種地去幹活。
我的信息閉塞,不知道孩子們做了這種事。
大隊書記賈廣才知道這件事,在與永強商議後,覺得設置夾子不是好辦法,鄉裏鄉親,和睦相處,讓紅衛受了傷,自討苦吃。他在廣播喇叭中說了幾句話:“鄉親們,永強種了草莓果,是新生事物。我們要支持幫助,不能坑害。永強說,收獲草莓後,要給每戶送一斤成熟的草莓,表示謝意。”
這個辦法很靈,草莓茁壯成長。永強與蔬菜商店聯係,售出了一萬多斤,收入三千多元。
永強成功了。
錦上添花,永強還參加了縣裏召開的致富模範表彰大會,還作了發言,得了獎狀。在主席台上領獎時,他跟縣委書記劉宗忠握手了。劉書記還拍拍他的肩膀說:“小夥子,好好幹。”
領導能說這句話,恰如其分。
什麼人說什麼話。認真對照,我不夠格,賈廣才也不夠格。我應該說:
“得獎了,有出息了。”賈廣才應該說:“縣裏的表揚,也是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