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峽穀的大拐彎處,怒江水像一大群正在參加世界杯賽的摩托車選手似的,優美而驚險地做彎道側壓,把箭一般直射的速度擰彎——而且擰得這樣漂亮,大概隻有怒江。它似乎並不怎麼“怒”,卻有一種大回環的穩健之美。
金沙江不是這樣,金沙江被擠壓在兩岸陡壁之下,清純澄碧但並不顯得單純,它有一股寒涼的怨氣。
瀾滄江呢?瀾滄江以兩岸濃密的熱帶雨林,以榕樹的蒼邁、樟樹的灰斑、橡膠林的亭亭和藤纏樹、樹纏藤的親密狀造成一種傣家少婦的氣質。她的水流、水質和水色都表明了她不是天真的或勇猛的,而是豐富的或濃鬱的。
獨龍江——它給我的印象並不像它的名字那麼凶,而倒像是怒江的弟弟。
怒江奔流在怒山和高黎貢山之間,發源於青藏高原的唐古拉山,上遊叫黑水河,藏名叫“拉曲卡”。怒江兩岸的山嶺多在5000米以上,山高穀深,水流聲如怒吼,故名怒江。怒江大峽穀位於怒江州境內,長310公裏,平均深度約2000米,汛期呈U型,旱期呈V型,僅次於美國的科羅拉多大峽穀(全長348公裏,深1757.4米),為世界第二大峽穀。大峽穀不僅可以漂流探險,兩岸還有許多飛瀑流泉,蘊藏著豐富的動植物資源,景色雄奇壯觀。
伊洛瓦底江作為瑞江的部分是平凡的,但是流入緬甸之後據說長大了,變得非常迷人。我估計,她在瑞江時隻是個十一歲的小姑娘,到緬甸以後,她豐滿漂亮了,像變了一個人。
這麼多的江養育著雲南,而且是這樣一些著名的江,雲南怎麼能不神秘呢?這些守護神一樣的江,各自都有性情獨具的美妙的名字,有性格,有曆史底蘊,有概括力,有婉轉優美的詩意,誰起的呢?真該感謝那個人。在一個廢名的隻剩下編碼的所謂現代社會裏,憑著這樣幾個組合而成的美麗的字音,我們將能感到多少親近,寬慰,品嚐多少遐思和美感!
怒江的水這時變成一股一股的了,每一股都非常清晰,但合在一起又渾然組成一條江。它們從岩石上翻滾過去或盤繞過去,在江中糾纏,然後分開,被流速梳理著,又被山峽規範著,像一根粗大的多股的發辮似的,彎曲盤繞在峽穀的底部,並無聲息。
車子停下來,穀底有風,然不甚烈。前麵橫跨江麵的是一座橋。
黑黝黝的木樓,一樓住著豬和牛以及它們的糞便和臭氣,二樓住著傈僳族的人們還有火塘。遠處更高的山坡上,就勢辟出一塊塊的種苞穀的地,大的有半個籃球場,小的也就是個三秒區。你很難相信這些一點兒巴掌大的陡坡,就養活著傈僳人的身家性命。
水呢?
仰首在天上,在天空中那些雲的臉色裏;低頭在穀底,在怒江千年萬載奔流不息的巨大浪濤中。兩個都夠不著,卻都離得仿佛很近,像是上帝在懲罰那位抬頭吃不上果子低頭喝不上水的神,饞著你。傈僳人啊,苞穀啊,是什麼力量把你們逼到這樣尷尬的一種生存絕境裏的呢?又是什麼力量使你們在這樣比“吃土豆的人”更艱難的環境裏頑強生存的呢?
(現在我願意招認,並在招認中求得寬諒:由於我的淺薄無法洞悉曆史的罪過,也由於我找不出答案,更由於我雖然號稱詩人而實質上並未擺脫世俗的傲慢與偏見,我的腦子裏當時抖落出“落後民族……”這樣的詞。它一閃,我就感到這樣簡單的結論是專橫的,非人的,但是為這樣的東西羞愧卻是今天的覺悟。)
居高而臨下,傈僳人世世代代正是這樣生活的,生活在數百米的陡坡上,懸在空中,守望著這座巨大的空寂的僅次於科羅拉多的大峽穀。
這就像是一座空中劇場,劇中人坐在包廂裏,看著本該自己去演出的劇目,沒有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