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此刻,在此地的是一位道家修者,或者一位詩人畫家,料想是該有些感悟的,然後因此法力大增或者境界升華,傳為一樁美談,也不是不可能。
但此刻,在此地的,是李金花,從未修行的李金花,粗手粗腳的李金花,大字不識的李金花,忙於生計的李金花,一個小小下人的李金花。
而不是高高在上踏月捉蝶的李金花,或者舞文弄墨大家閨秀的李金花。
對於每天要花去她大半個時辰,累彎她的腰肢,讓她不能賺很多銅錢養活自己的滿地枯葉,她不可能有一絲好感,所以對於造成這局麵的那顆牆角邊巨大的梧桐樹,她從來隻有一句話。
“早晚給你砍了拿去燒飯——”
這句話她說了一個多月了,從來這兒的第一天開始,幾乎每天都要來上一句,但也就是說一說,並不敢真砍,實在氣不過了也隻是踢兩腳,卸一卸心頭的怒氣,然後接著清理。
因為,房子是陸家的,樹也是陸家的,他們雖然住在這裏,名義上是這院子的主人,但實際上除了住,他們什麼也不能做,否則那些穿著血紅色長袍的家族執法隊,必定會以破壞家族財產的罪名,告訴他們大紅袍是怎麼用血染成的。
其實有些誇張,但樹的確不能砍,那是帶他們來的福伯千叮萬囑的,他說這是老太爺,也就是陸家大長老陸仙伯,她家少爺的親外公當年住過的院子,樹是老人家親手種的,雖然是個凡種,卻是老人家最寶貝的幾樣東西之一。
“小丫頭,好久不見啊!”
李金花正扒拉著葉子,一道聲音突然在她耳邊響起,嚇了她一跳,但當她抬頭四處尋找,又不見人,仿佛那聲音隻是幻覺而已。
“這兒呢!”
她低下頭去,心頭默念著“阿彌陀佛”,聲音卻再次傳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顆花生米,咚一聲砸在她的頭上,讓她不自禁抬手捂住額頭。
然後,她便看見賊九。
賊九還是那副模樣,麵瘦如猴,賊眉鼠眼,渾身髒兮兮仿佛從來沒有洗過,頭發淩亂的像個鳥窩,他坐在枝頭,咀嚼著花生米,眼睛眯成一個縫,對著李金花招手。
“九爺?”
李金花有些不確定,呆立了幾息才問到,然後小跑到樹下,踮起腳尖,似乎要看個真真切切。
“是我,”賊九見被認出,也很高興,翻著跟頭跳了下來,繞著李金花看了一圈,說道,“一個多月沒見,小丫頭又變漂亮了,嗬嗬”
“您倒是沒變——”
“那是,九爺我可是快要成仙的人,別說月餘沒見,就是幾十年年不見,九爺還是這幅模樣,嗬嗬。”
“是是是!對了,您怎麼找到這裏來的?算出來的麼?”
“那倒不是,有人通知我的。”
他這樣說著,還不忘嚼他的花生米,說話嘎吱嘎吱不斷,但總算能讓人聽清楚。
“誰?孫嬤嬤他們麼?”
李金花聽他這麼說,以為他是遇見了孫大母子,話說他們已經離開兩個月了,一封信都沒有捎來,不知道現在怎樣了,但她顯然猜錯了。
因為賊九不屑的說道:“他們,我又和他們不熟,他們幹嘛通知我……對了,聽說那狗屁容孤院拆了?”
李金花沒有察覺他是在故意轉移話題,似乎在隱瞞什麼,也沒有因為他話語裏的幸災樂禍而生氣。隻是突然有些低沉,大概是想起了石頭他們。
良久,才回道:“嗯,您那時候剛好不在,如果在的話肯定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聽說是有人要殺孫嬤嬤和孫大叔,是什麼鬼的殺手!”
“棲鬼?……難怪那兩母子一身金剛境的修為,卻開個什麼容孤院,原來是得罪了人。”賊九嘟囔著,然後看了一眼屋子方向,說道,“我來就聽說,那小子最近睡得越來越多了,什麼情況?”
李金花聽他提起陸離,頓時想起賊九也是昆侖境的修士,趕忙拉著他的手往房間裏跑。
“老太爺來看過,說是沒事,但我不相信他,您快去看看吧,少爺都睡了三天了。”
兩人腳步如飛,卷起黃葉片片,輕飄飄的遊走來去,仿佛蝴蝶,在暈光下閃爍著七色的流光,無依無靠,又似乎自由自在。
賊九看著便想到自己,想到這滿天枯葉便是人,想到這風便是天意,便是冥冥,一時間又煩惱起來,連花生米也沒了磕的心思,表情罕見的有些落寞,配上那不羈的裝扮,倒有了一絲高人氣派。
隻是停留不過五息,便變回了本來的浪蕩模樣,花生拋入口中,咀嚼的吱吱作響,隨著風飄向雲上。
因為李金花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