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陰雲層層卷卷,屍骸上殘留的火焰已經熄滅,綿延的細雪盈盈下落,緩緩堆積在原野上,似乎想要埋葬枉死者們充斥著怨恨的靈魂。安娜恍惚間再次醒來,她的視野已經逐漸昏聵,身體機能因為饑餓而虛弱不堪,雙腿在長時間的低溫環境中失去知覺,意識漸漸朦朧模糊,隻是求生的本能讓手指叩打著喬納森留下的長劍,使聲音傳向洞外。
“叮。”
“叮。”
“……”
劍柄上繪刻的圖案神秘而攝人心魄,她輕輕摩挲,微弱的魔力順著指尖流入其中,使劍身發出暖光,不斷溶解著已經幹涸凝固的血液。血水從劍鋒滑落滲入冰冷的地麵,安娜努力維持著這種作業,化開雪水,讓自己飲鴆止渴以致不再昏睡過去。
外麵的嘶喊持續了整整一天,剛開始很遠,漸漸變得近了,直至最終遠去再次消失不見。
於是雪原變得很靜,像是睡著了,似乎連風聲也聽不見。
時間與體溫一同流逝,她就這樣攥著母親留下的寶石項墜,靜靜的望著那些堵住洞口的屍體,心情複雜而艱澀,這個頑固的笨蛋為了救她甚至選擇自殺來斬斷唯一的線索,卻也無法料到自己留下的屍體會在最後成為隔離生死的天塹。
她推不開那些燒焦的沉重軀殼與盔甲。
就仿佛上麵鑲嵌著百人的靈魂,重如閃爍不定的明星,在黑夜中熠熠生輝。
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
憑什麼……
蜿蜒的淚痕結成了冰晶,無數複雜的心緒,最終也隻是化為哽咽。她很想大聲叱問,一百多位騎士死戰,血流彙聚成河灑遍特洛蘭的荒野,就是為了那些所謂的矜持與榮耀嗎。
那些皇家的東西,與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想要歎息。
隻要把我交出去,不就全都解決了嗎。
承載無數靈魂的痛楚讓她更加憔悴與煎熬,三位女神卻讓命運化為仇恨的紅線與死魂交織成環。
她好想就這樣不顧一切大聲呼喊,好想在這寒冷的地下長眠不醒,卻發現自己拋不開那些為她甘願赴死的人們。似乎,現在就連發聲與死亡,也變成了一種夢囈般的癡求。
饑餓伴隨著寒冷讓困意不斷上湧,她隻能默默裹緊裘服,任憑黑暗侵蝕。
……
眼球在眼皮下倏忽滑動,夢中的她似乎什麼都有,讓身魂不願醒來。
十一為紫瑪瑙,十二是紫晶。
琳琅滿目的食物擺滿餐桌,壁爐讓周圍的一切染上暖黃的光暈,華燈飾彩之下馨香肆意流轉。熟悉的麵孔們笑語晏晏不斷起舞,她在其中看到了口是心非的詹姆斯,看到了開懷大笑的莫爾頓,看到了慈祥以待的愛德華……
她笑靨如花,翩躚起舞,卻看見這些人停下腳步,為她鼓掌,為她喝彩,為她不住搖頭。
“回去吧,我的孩子。”
他們訴說著。
淚水盈滿了眼眶,她執拗的搖著頭,想要擁抱自己僅有的美好。
她不顧一切的向前奔跑,哪怕地上長出的尖刺貫穿了腳掌,布滿荊棘的藤蔓席卷著全身。
然而時空卻在流轉,宛如海市蜃樓般,一切天堂破碎。
三人在風雪中決絕的話語仍在耳邊縈繞,喬納森將她藏進雪洞時的笑容也依舊曆曆在目。
嘶喊,怒吼,不甘的嚎叫仿佛會隨著死魂四散蔓延,她唯一明白的就是珀西家的人永遠也不會投降。
她狠狠的哭泣著,抽幹了所有的力氣。
就這樣,要在夢中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