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一身素衣,散著青絲,簪珥盡褪,妝容狼狽,雙眸仍有哭過的痕跡。
杜宸俯視著雙目泛紅、昂頭直視自己的弦歌,定定地盯了她好半晌,直看得弦歌覺著渾身不自在。
“臣妾......”
剛欲開口緩解這壓抑的氣氛,弦歌就驀地瞪大了眼。
因為此時,杜宸一隻手正使勁鉗著她的下巴,眸光看得她脊背發寒。
俯身湊近弦歌的杜宸滿身酒氣,眼中那份冷然讓弦歌倍感陌生,全然像換了個人。
弦歌有一瞬間恍惚,到底是酒讓杜宸變了個人,還是酒引出了杜宸深藏心底的真正那個皇帝。
“你如實告訴朕,你到底心裏有沒有朕,你心裏到底裝著誰。”
杜宸一字一句,瞳孔中幽幽墨色盡是森然。
“臣妾心裏自然裝著皇上。”弦歌扯出一個笑,喘息有些急促。
“淑妃!”杜宸聞言臉色驟變,他一把推開弦歌,後退一步,臉色已沉到極點,“你到底還要耍朕到什麼時候。”
弦歌斜倒在地上,眸光複雜,思緒卻轉得愈發快。
他已不喚她弦歌了嗎。
杜宸緩緩蹲在弦歌身側,緊錮著她手腕,附在她耳邊冷冷質問:“避子湯,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你枕下那枚同心結,你可別告訴朕那是你要送給朕的,它是舊物,把玩時間可不短了。”
弦歌心一顫,麵上仍強撐著淡然,手腕卻傳開一陣疼痛,一絲寒意自脊梁向上竄去。
果然,自己賭對了。
“皇上難道希望咱們的孩子也成為傀儡嗎。”
杜宸聞言一愣,禁錮著弦歌手腕的手莫名一抖,指尖無論如何也使不上力。
“朕不會......”
“皇上能保證麼。”
弦歌直起身子,緊盯著杜宸神色變化,聲色冷然,不給他半分退讓的機會。
“皇上難道還不明白麼?”
弦歌緩緩靠近杜宸,伸手撫上他側臉,眸光流轉:“太後的野心,皇上不是不知道。您這十幾年是怎麼過來的,您忘了嗎?”
她垂下頭,一麵說一麵理好因推搡而微亂的衣服,動作不疾不徐:“難道皇上希望咱們的孩子也淪落至如此境地麼。”
杜宸身形一顫,如遭雷擊。
“朕會拚了命保護他。”
弦歌聞言一挑眉,似笑非笑:“尤婕妤的孩子就是最好的例子,換做臣妾,太後那流水的賞賜當真是消受不起。”
“你不相信朕能護著你?”杜宸眼神一陣顫動。
“信。”弦歌定定看著杜宸,那雙眼睛讓她確信,自己已經由被動局勢成功轉為了主動。
“可我更信將來羽翼豐滿、獨掌大權的皇上,我們的孩子也應該在那個時候口含明珠,落地便成為大華無人質疑的儲君。”
弦歌一字一句,絲毫不斂自己的欲望,倒無端讓杜宸生出幾分安心和信任。
“那同心結,你又何解?”
弦歌眸色一黯,沉吟半晌後緩緩道:“父母遺物。”
杜宸微微皺眉。
“當年我隨父母逃避仇家追殺至垠州,已是窮途末路。那夜我們一家人躲在破廟中,環抱在一起取暖,分吃著討來的一塊硬窩窩。”弦歌說到這,雙眸已是噙了淚意,“母親那時候便將這枚親手係的同心結送予我,意在願我能尋得一善待我、信任我的男子。”
弦歌苦澀搖頭:“可終究,皇上不信臣妾。”
弦歌本就泛紅的眼眶淚意更甚,聲音低啞,帶了幾分啜泣,眸光布滿失望,看得杜宸一陣自責。
“朕信你,朕隻是一下麵對這樣許多事慌了神。”杜宸攬過弦歌,眼中的後悔與心疼濃到快要溢出,“朕太過在乎你,生怕連你都利用、背叛朕。”
伏在杜宸懷裏的弦歌不著痕跡一笑,這才稍稍安了心。
“弦歌......”杜宸抱著弦歌的手愈發用力,沉聲輕輕道,“朕真的不想再錯付信任和真心了,那種被背叛的無力感朕不敢再體會。”
他終究還是選擇相信弦歌,賭上了自己最後一次信任。
如果連這都是假的,杜宸再也不會選擇相信任何人。
那顆滿是刀痕的赤子之心,隻差最後一刀讓它流盡殷紅的血。取而代之則是趨於凝固暗紅的血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