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說什麼?我不該這樣總結叔叔的。然而叔叔也是不需要我來總結他的吧。
村裏還有一個老人,當過阿訇,口才不大好的緣故,使他的阿訇當得不怎麼順利,有時候看見他當阿訇去了,有時候又可以在村子裏看到他,在田地裏犁地拔麥子什麼的,這就說明這段時間他不再當阿訇的。他要是穿起灰袍子來,就說明他是在阿訇的任上。他的儀表還是不錯的,生得麵目清俊,眼神幽邃,即使不熟悉的人,也容易猜測出他阿訇的職業來。甚至比阿訇的位置還要高一些的,譬如老人家什麼的,至少也像是老人家的一個貼身跟隨者。他穿了灰袍子在村巷裏走過的時候,會給村子裏帶來一種神秘甚至是古怪的氣息。他倒像是一個影子,而且他自己也願意成為一個影子似的。也許這和他在墳院裏住久了有關係吧。他的女人去世後不久,他就從阿訇的任上回來,阿訇也不當了,就在亂麻麻的墳堆後麵建起一座小房子,他就搬去那裏住了。一住就是許多年,起初幾個兒子們都去哭著勸諫過的,一個活人,教門上好大家都是知道的,也是理解的,活著是假的,人總歸都有一死,這個也沒錯,可是既然一口氣數還沒有斷,就還是住在人夥夥裏的好,就是經典上也不鼓勵一個活人住到墳地裏去吧。另外你撇下頓亞到這裏圖輕省,知道的人說你一心在教門上,在化濁為清,修己歸主呢,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這些當後人的不孝順你,我媽前腳剛無常,後腳你就到這裏來,我們做兒女的臉上也不光彩啊。不為你自己著想,也要為我們這些當後人的想一想啊。說不動老人,就又請了村裏一些有臉麵的人,陪同了去勸,這也是兒女們的一個手段,是做給村裏人看的,讓街坊鄰居們看到,到這裏完全是因為老人心在教門,不貪頓亞了,並不是他們做兒女的不孝順。老人堅決得很,咋勸也是不回去了,後半輩子就在這裏住定了。這樣他就在墳院裏住了下來,一住就是多年。村裏人他也好像是不認識了,有去給老人走墳的,他看見了像沒看見一樣。搞得走墳的人也沒辦法給他打招呼。然而對叔叔他還是有些熱情的,若是叔叔去拱北上,他就會邀請叔叔去他的小屋裏坐上一坐。兩個人一坐會坐上很久,也不知他們兩人談的是什麼。
因為我們村子的墳院裏有拱北,而且是兩個拱北,就是說,有兩個聖徒墓在我們村裏,這在方圓數百裏可謂僅見。因此各道四處的人常來我們村子上墳沾吉,漸漸地也就形成了一個習慣,有些上墳的人不知是出於怎樣的一種心理或舉意,會到那老人的屋子裏去,給他散點乜帖,很快又退出來。有時候他的門卻是自裏麵閂著的,他的窗玻璃厚厚的,不甚透明,看來那是他特選的玻璃,從外麵隱隱能看到他就在裏麵的,靜靜地坐著或是在做禮拜。要是不在禮拜,就不怕打擾的,上墳的人就會輕輕地敲門,但門一般不會開的。上墳的人就把乜帖錢從門縫裏塞進去,或是放在窗台上,拿一個什麼壓住,然後悄然離去。這就引出一些閑話來,說這個老人,原以為他是拋開了頓亞,一心辦教門呢,卻原來心機是這麼的深,好運氣終於是來了,看多少人在給他散乜帖呢。那麼多的乜帖錢都上哪裏去了呢?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老人的幾個兒子坐不住了。他的幾個兒子光陰都不錯,其中的一個這幾年更是掙了大錢,養著好幾輛運輸車呢。弟兄幾個碰頭一商量,不行,不能任人家這樣說,咱們又不是缺那幾個乜帖錢,咱們也不是能隨便接受乜帖的人,乜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得的不正當了反過來傷人呢。弟兄幾個私下裏商量好了,就連哭帶勸地把老人的那個小房子給拆了,把一臉不情願的老人給背了回去。事情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幾個兒子又給老人張羅著找了個老婆。大概其中也有過老人和兒子們的較量和談判吧,後來幾個兒子又在墳院外麵的田地裏蓋了兩小間屋子,讓老人帶了新娶的女人住過去。總之老人看來還是喜歡在墳地裏住的。兒子們的做法也可謂兩全其美。在給老人蓋房子的同時,老人的兒子們又把墳院裏歸他們教派的那個拱北修葺一番,四圍加了護欄,看來是花了不少錢。哪裏來的錢呢?原來就是老人這幾年得的乜帖錢,一分錢也沒敢私沾,全部花在了老人家的拱北上。兒子們還倒貼了一些進去。當然這種倒貼他們是樂意的。現在老人雖說是毗鄰著墳院,但畢竟不是住在墳院裏了,毗鄰著墳院的也不隻老人一家,這樣也免去了前來上墳的人再給老人散乜帖。
但是聽說老人這幾年的墳院裏是沒有白住,前世後世的事情老人都知道一些呢。於是一些人就去打聽自家的亡人在後世的情況,都可以打聽到的。父親的一個朋友,去年一時想不開,跳到水窖裏淹死了,這就算是自殺了。自殺者在教規上是遭譴責的,在後世裏也會不大好過。父親的這個朋友忠厚了一輩子,也沒有享過什麼福,又是這樣的一個結局,父親對他還是有一些牽念的,很想去找那老人打聽一下朋友在後世裏的情況,動念也久,卻遲遲沒去,不知道父親心裏打的是什麼主意。
另有一個值得一說的人叫努爾。是父親的一個堂舅。我叫他努爾舅爺。已是年過花甲。關於父親的這個堂舅,我在好幾篇文章中都已經寫過他了。他生有十個兒子一個女兒,引得村裏人都替他發愁,說這麼多的兒子,哪來的錢給他們說媳婦啊。想著媳婦娶到一半,努爾舅爺就可能撒手歸去,不再管這些愁人的事的。畢竟他家的光陰從來就不是很好。兒多的母苦,當父親的其實也是鬆活不了多少。努爾舅爺家一直是村裏的一個話題。努爾舅爺的苦性是很好的。按村裏人的說法,就算是一頭牛也未必苦得過他。村裏人都會說到他的走。那是走麼?那不是走了,那隻能說是跑了。努爾舅爺一輩子都在跑著。就像他是在大風裏頭,不得不那樣跑似的走。村裏人會學努爾舅爺的見人打招呼,在村巷裏碰到了,不要指望他站下來跟你打招呼,沒這個事的,他是邊走邊斜了身子和你招呼著,說著話,人已經從你身邊過去了,已經跑到前麵去了,跑到遠處去了,就像後麵有人在追著,前麵也有人在喊著那樣。努爾舅爺的腿不怎麼好了,像兩條假腿勉強地給他利用著。可是他竟然可以用那樣的兩條腿走得那麼快。而且一走竟走了那麼多年。村裏人學努爾舅爺的走取樂子。不管模仿技術多麼差的人,隻要他模仿努爾舅爺的走,都可以一眼被看出來。並沒有像大家預想的那樣,努爾舅爺並沒有中途不負責任地撒手,他就那樣一路小跑著給十個兒子陸續都娶上了媳婦。有人給他算過賬,娶一個媳婦,少算,花兩萬,十個就是二十萬了。啊呀,這樣子一算,原來你是村裏最富的人嘛。算賬的人會當了努爾舅爺的麵表現出這驚訝來。但是事實並不是這樣子。努爾舅爺被這樣的算法搞得很茫然。好像他並不清楚十個兒媳婦娶到家裏他究竟花了多少錢。有這麼多麼?有二十萬麼?乖乖,二十萬,那是多少錢?但他還是很高興被人這樣說的。都說從此他們老兩口可以享福了,十個兒子,一人一次買二兩肉,就是二斤肉了,老兩口天天吃肉都是有可能的啊。然而事實並不是這樣。樹大分枝。十個兒子,一一分出去了,老院子裏隻餘了老兩口,也完全不是在享什麼福的樣子,倒似乎是更忙碌了,更不得消停了。一大堆孫子啊,張開口來會有多少嘴?在別處不大可能集中張嘴的,但集中到爺爺奶奶家來張嘴,卻是常有的事,每一個嘴裏多少都得填一些食啊,而且兒子們還要出去打工,一打工地就撂下了,誰來給犁呢擺呢?弟兄們即使有閑,也是靠不住的,說來能指靠,能靠得穩的,還是努爾舅爺,就常常看到努爾舅爺在犁地、在擺耬,一時在這個兒子的地裏,一時在那個兒子的地裏,一看就好像是看明白了,要那麼多的兒子幹啥呢?有多少兒子老子也得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