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前寫努爾舅爺的時候,就曾寫過這些的,說來也是舊話重提,沒多少意思的。但是想不到努爾舅爺突然間神秘了起來,竟是能給人看病了,這真是讓人始料未及。
聽說努爾舅爺某次去上拱北時,有了感覺,從此就一發不可收拾,成天成夜地跪在拱北裏不出來。這也算是在修行吧。說是努爾舅爺跪在拱北裏,把膝蓋都跪出血了。任何事隻要下工夫都會有成效的,許多事都是怕吃苦給壞了的。尤其幹教門方麵,那更是不得了的苦啊,比六月天拔麥子還大的苦啊,即使不是修行幹教門的人,也知道那是世上頂苦的事,一般人都受不了那樣的苦,知難而退。
漸漸地就聽說努爾舅爺給人看病了,看過病後,人們隨心散他一點乜帖,也算是彼此得益。不知哪個兒子有孝心,給努爾舅爺也做了一身灰袍子。我們這裏,凡幹教門的人,即使很年輕,二十啷當歲,也會一襲灰袍在身,似乎穿上灰袍這一身份才能得以確立。人們對努爾舅爺的穿灰袍也是議論不少。灰袍也不是人人都能穿的啊,有些人即使穿上灰袍子也不像,可以給人一眼識破似的。像努爾舅爺,那就更不像,他命定就不是穿灰袍子的人。於是有人又開始學努爾舅爺的穿灰袍子。即使是小娃娃來學,也會一眼看出是在學努爾舅爺。但是人家已經穿上了,你總不能給人家強脫下來吧。時常能聽到努爾舅爺給人看病的話,首先是他把自己婆姨的病給醫好了,婆姨有頭暈眼花的病,有關節炎,走起路來的樣子大家都是見過的。現在看起來,明顯是有些不一樣了吧?那就是讓努爾舅爺給看好的。都在說努爾舅爺怎麼給人治病。眼睛怎麼閉著,嘴裏怎麼念念有詞,怎麼從一碗清水裏撈出幾粒麥子來吹幾吹,讓病人吃下去。要求病人閉牢嘴巴,不要說話。說來這也都是些傳統醫法,沒什麼稀奇的,但是擱到努爾舅爺身上,不知為什麼,就使人覺得有些異樣。就像原本是一頭牛在拉犁,忽然間給換成了一隻羊似的。
有病的人總是容易被這樣一些消息所動。一天,父親在猶豫很久之後,還是讓母親偷偷地把努爾舅爺叫了來。父親的前列腺病已有多年,痛不可言,銀川的大醫院裏查過多次,隻說是炎症,不打緊,吃一些藥便好,然而吃了多少藥也不見好,反而是越來越重,父親真是自絕的心都有了。沒想到這個病竟會如此麻煩。百思無計,想到了努爾舅爺,傳說醫院裏也看不好的一些病,去尋努爾舅爺,努爾舅爺就給醫好了。
白貓黑貓,捉住老鼠就是好貓。
努爾舅爺就來給父親治病了。我當時在銀川,並沒有見到治病的過程。據母親說,努爾舅爺的治病是很費工夫的,他先是要到墳院裏去坐著,等星星出齊,他就掐幾根墳草來給父親治病。母親說,先不說有效無效,努爾舅爺在父親的病上真是下了大工夫的,他常常把自己折騰得氣喘籲籲,滿頭大汗,每一次給父親看罷病,要離開時,雞已經叫過了三遍,寺裏的喇叭裏也響著喚禮聲了,努爾舅爺這才擦了滿頭的汗,穿著他的不大合身的灰袍子,一瘸一拐地離去。也就是說,努爾舅爺看病的時候,需徹夜不眠,他還得使出本事來對付病魔。聽了是讓人感動的。就這樣給父親治了近一周,努爾舅爺才離去了。他還要盡力的,但是父親卻不願意再配合了。父親背地裏埋怨說,簡直是往刀口上撒鹽呢,不但是不見管用,倒是越治越痛了,痛得厲害了父親就大罵他的堂舅,倒好像這疼痛是努爾舅爺給他帶來的。母親小心地勸說著,說你的這個病,大醫院裏花了多少錢都治不好,咋能指望努爾舅舅呢?再說努爾舅舅沒明沒夜地給你治了一個禮拜,瞌睡耽擱了多少?汗珠子掉了多少?反過來說,咱們又給人家散了多少乜帖呢?努爾舅爺給父親看了一場病,得到了三十塊錢的乜帖錢。聽母親講拿到這三十塊錢的努爾舅爺是很慚愧的,畢竟把病人的疼痛沒能去掉,這樣子拿人家的乜帖錢總是有些不舒坦的。他說父親的這個病,的確是很複雜,他還有一種治法想在父親身上試一試,不知道父親配合不配合。努爾舅爺感慨地說,治病的時候,病人的配合是很重要的,他就舉出例子來,說誰誰誰是多麼的配合,讓抬腳就給你抬腳,叫吐舌頭就把舌頭給你吐出來,不是叫他給治好了麼?
然而看來父親是不再願意配合他的了。
一次回村裏來,中午閑得無聊,我就到村後的梁頂上去轉悠,就看到努爾舅爺在遠遠的塬上犁地,日頭都已經到了天頂,四際的山低矮下去,顯得虛茫起來,努爾舅爺還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看不出來卸犁鏵的意思。他扶住犁把,跟著一對乏牛一步步走遠了,聽不到牛叫聲,也聽不到他的吆喝聲,虛日下的塬上,一切都顯得渺無聲息。我覺得他要是再走得遠些,會忽然消失了似的,連同他的犁鏵和牛。犁地的時候,由於牛腳步的沉重與遲緩,使得努爾舅爺也不能像平日那樣快走。時間在這裏好像一動不動又無窮無盡。我向遠處看。我還沒有見過努爾舅爺穿灰袍子的樣子呢。我忽然覺得衝動,真想回去就勸說父親,讓他再配合努爾舅爺一次。
寫於2008年4月10日三岔河
刊於《人民文學》2008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