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沒有睡覺,靠住牆坐了一夜。不僅是我,大家都如此。一個老奶奶的心髒病很是嚴重,她靠住牆,手抓緊在胸口上,艱難地喘了一夜。看得出,老奶奶的病情,未必是比爺爺輕的。第二天來看爺爺的人更多。院子裏已經是有些擁塞了。而堡門那裏不斷地還有人嚷嚷著要進來。侍候爺爺的人終於受不了了,掛出了一個牌子,牌子的一麵寫著:請稍等待。另一麵寫著:暫緩探望。臨近中午的時候,院子裏忽然騷動起來,有人情緒失控,開始砸門。這像什麼話,有這麼來探望老人家的麼?心情可以理解,萬萬不可如此。通往裏院的小門那裏已糾集成一團,各種聲音喧嚷著。我也擠過去看。砸門的原來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他真像是剛剛從墳墓裏爬出來的。真是想不到年過八十的老人竟還有著那樣大的火氣。他灰青著臉,用幹幹的拳頭砸門,用穿著圓口棉鞋的腳去踢門,那是一扇小鐵門,就被弄得哐哐響。他還把他的唾沫星飛濺到好多個臉上,說他已經是快九十歲,而老人家還不足七十歲,身份上的差距(他就這樣說的)是事實,可是按年齡來說,老人家還算是他的小弟弟呢,他還回憶起一些他與爺爺的往事來,說爺爺小的時候,正是他背著到處玩鬧呢。我快九十歲了,把你看一眼麼,不看你,要是我明兒眼睛一瞪死掉了,你說我後悔不後悔。他一邊砸門,一邊這樣說著,從說話的內容看,老人在不停地變化著訴說的對象。這樣子鬧下去真是不像話,有幾個人已經遞著眼色,要對老人采取行動了。他們的主意是由兩個小夥子把老人強抱到哪間房子裏去,讓他好好緩著去。老人看來了這個企圖,威脅說,要是見不上老人家,他就在這個門上一頭碰死。就在這個時候,鐵門忽然開了一個小縫,老人被放進去了。門立即又關上了。約莫過了有一刻鍾的工夫,那個老人從小鐵門裏出來了,他臉上帶著一種滿足又神秘的笑意,蹣跚地走掉了,旁邊不停地有人向他打聽著什麼,他的頭像一個幹棗核那樣搖晃著,什麼也不願說出來。人們被擠緊在院子裏,不能動彈。我抬頭看著上麵的天空,冬日的日頭要是熱起來,也是不得了的。陽光刺人的眼睛。我發現我看天空時有些人也抬起頭來看著。天上空蕩蕩的,好像隻有一顆日頭在寂寥而又起勁地燃燒著。人們不停地擦拭著臉上的汗看著木牌上的字,雖然很多人並不識字,但是木牌兩邊的這幾個字,他們很快都已經認識了。午後,晌禮時分,燠熱的院子裏又一次騷動起來,隻見一個小夥子背著一個老奶奶穿過人群走過來,他的前麵,有兩個人在幫著開路。大家就看著這個老奶奶被背進小鐵門裏去了。那老奶奶在小夥子寬大的背上,顯得弱小不禁,她好像在小夥子的後背上睡著了。顯然她比那個膽敢砸門的老人還要年長。一個知情人立在木牌邊負責給大家解釋著,他的嗓子已經有些啞了。但是大家還是聽清了他的意思,他在解釋著為啥那個老奶奶會被放進去。原來吃食堂的時候,老奶奶是食堂裏的廚師,那時候爺爺雖已領命成為教主,然而同時他也是階下囚,在隊裏是被監督著勞動的。那時候餓死了不少人。爺爺受人白眼和欺辱,原本是最容易被餓死的人,正是這個老奶奶,偷著給爺爺吃這個吃那個,才救下了他一條命。是爺爺自己要求著要看看這個老人,這是爺爺自己的意思。這樣一說,誰又能不抱以理解呢?
就這樣了一天,不知來的人都見上爺爺了沒有。我想著那個有心髒病的老奶奶,她也站在這黑壓壓的人群裏麼?不知她見到爺爺了沒有。我後來還是擠出人群,到堡外麵去。我到山上去遊逛了幾乎一個下午。我坐在鬆林裏聽風的聲音,眼睛閉起來就好像有無邊無際的清水從頭頂潺潺流過,那麼真切,好像能看到那多變的水紋和閃爍無定的水光。太好聽了。聽多久也聽不夠。我覺得再沒有比風過鬆林更好聽的聲音了。陽光和暖。林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和腐草。我先是坐著,後來索性躺下去。一隻頭戴巨冠,有彩色翅膀的鳥兒在離我不遠的一棵鬆樹上叫著,在那經久不息的鬆濤聲裏,鳥兒的鳴叫給我一種地老天荒的感覺。就這樣躺下去吧,還往哪裏去呢?會有這樣的心思。然而即使這樣的心思,也是虛茫明滅,捉摸不定。我後來還見到了守林的人。在林子裏看到他時,我幾乎嚇了一跳,覺得他好像是一棵樹動了一下,變為了人的樣子。他是爺爺的一個遠房侄子,我不曾見過他的。我到底忍不住,還是問了他守林的報酬。他倒是不隱瞞,照實告訴了我,說他給拱北上守林已經有六年多了,前後拿到的現金有兩千元。另外的好處是在拱北上可以吃住不花錢。我真是沒想到他隻得了這麼點錢。他也說到家裏的一些難處,說爺爺現在病重了,他也算是把爺爺陪到了頭。這是他對自己滿意的一點。爺爺一歸真,他就會離開這裏,去過另一樣日子。他說這些年自己一心在這裏守林,把婦人娃娃真是對不住。我倆站在山頭上,在滿耳的鬆濤聲裏一邊說著這些,一邊看著山下,堡子門外那亂麻麻的車輛和人群。我忽然心裏一動,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多麼的複雜又神秘啊。我還問了他一個問題,我說你知道這山上有多少種飛鳥麼?原本我也隻是隨便問問,但是他半仰著頭,看著一棵穿過著清澈風聲的鬆樹,好像真的會給出我一個答案來。
連著又坐了兩夜,我有些受不了了。我起了逃心。來了快一周了,爺爺並沒有叫我去記錄什麼。我其實是可以去爺爺那裏的,然而我竟沒有去。我想,也許爺爺並不打算說什麼。或者要說什麼,他老人家還沒有完全想好,那麼我就先回去吧。父親一直侍候在爺爺身邊的。一天淩晨,點完香從疙瘩山下來,我就拿定走的主意,給父親發去一個短信,我說我先回去吧,要是需要,我再趕過來。過了約莫三個多小時,當晨光照亮了堡院裏麵所有的屋頂時,我的手機顫動起來,我收到了父親的短信:再等等看。怎麼辦?要我等到什麼時候?我畢竟是過慣了世俗生活的人,這樣的宗教生活,短期內我還不能過得習慣。我心裏急得要冒火了。但是不久手機又震顫起來,父親又來了短信:你先回,有事再聯係。我立即去找保管交代房子的事。我不必再住了,他自由安排吧。我覺得這可以作為一個好消息告訴他。然而一時竟找他不著,原來他竟在堡子外麵被一夥人圍緊著。我已經決定不告而別了,卻在出堡門時看到了他。他好像找到了一個擺脫圍困的理由似的,忙忙有些歡喜地向我走來。我向他告辭後,就離開了韭菜坪。韭菜坪,也稱九彩坪。說是前輩教主到這裏踩點九次,才選定在這裏建拱北。這一傳說,我們是早就知道的。後來不知為什麼又叫韭菜坪,其實這裏並不產韭菜的。
我離開韭菜坪拱北不足半月,一天下午,單位正在七樓會議室開會,我忽然收到一個短信:你爺無常了。我忽然覺得這幾個字很陌生很古怪,有些不認識了似的。腦袋有些木然。給我發短信的手機號,我卻是陌生的。但是父親很快就把電話打到我的手機上,他也是很簡短地說:你爺無常了,你趕緊回來。在父親簡短的聲音裏,我還聽到許多的人聲,像有無數人在說話似的,真是想不到在父親說話的同時,會傳過來那麼多聲音,像是無數的海浪急切地湧上了海灘似的。我一時有些木然。我們這裏的開會還在繼續,比較來說,這好像完全是兩個世界裏的事情。
我給主持人告了假出來,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樓道裏下了好多台階,才覺得有淚水從我的臉上流下來。啊,我的教主爺爺沒有了,我並沒有聽到他給我說什麼。我並沒有從他那裏記錄下什麼。淚水洶湧而下,使我看不清餘剩的台階。
刊於《上海文學》2010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