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肌膚平滑、紅潤,一張小小的圓嘴看上去老是好像剛剛吞食了一塊飽浸油脂的肉。他用潤發油把頭發往後梳,又光又滑,穿一件馬甲,戴一隻金表鏈的懷表。他14歲,個子卻有6英尺多高。據說他父親也害怕他,被他超出一大截,還要輕50磅。老師們卻不怕他,至少在成群結隊的時候。聽說老師們曾告訴過他,要是他敢動一動其中一個,那他就得應對所有其他老師。
這段是德夫林對那個經常嘲笑並且欺負他的男學生摩西的描述,可以看出,單純從字麵看,這段話的用詞和含義都是適合童年德夫林的年齡和理解力的,而對此一本正經地進行一番探究和闡釋的則是成年後的德夫林,這樣就在行文上造成了一種諷刺、幽默效果,令讀者忍俊不禁。閱讀全篇,我們可以發現作者韋恩·約翰斯頓采用第一人稱倒敘的敘述手法,並且在很大程度上巧妙地利用了“敘述自我”和“經驗自我”在主體意識上的分離,造成了敘事上的獨特效果。
成長小說主人公的“成長”並不是簡單地體現在年齡的增長,而更多地體現在心理的成熟。閱讀小說,我們可以明顯感覺到“敘述自我”和“經驗自我”在思想意識上的比較,敘述中通常有兩種眼光在交替作用:一個為敘述者“我”追憶往事的眼光,另一個為被追憶的“我”正在經曆事件時的眼光,這兩種眼光可體現出“我”在不同時期對事件的不同看法或對事件的不同認識程度,它們之間的對比常常是成熟與幼稚、了解事情的真相與被蒙在鼓裏之間的對比。
同時我們可以感覺到“敘述自我”在情感、思想和行動方麵遠較“經驗自我”成熟。且看下麵這個例子:
達夫妮準備了一頓特別的晚餐。她讓我穿上我最好的上衣。她穿著打扮得好像要去什麼正式的場合。披肩下麵,她穿了件緊身的絲綢連裙,有裙擺和裙撐,深黑的刺繡在裙子上劃出黑綠相間的條紋,也許這是件新衣裙,以前我從沒見過……我看著叔母,她身穿盛裝,好像一腔希望若不滿足便很傷心的樣子。我想,為了今晚,她精心準備,精選服裝,保證一切安排妥當,並且敦促愛德華也這樣。她試圖用自己的打扮來傳遞無法用言辭表達的情感,卻並不巧妙,因此有些令人同情。
這段是德夫林在被叔父叔母正式收養那天,叔母為了慶賀,精心準備晚餐,連穿著打扮也非常考究,她還敦促不情願的愛德華叔父也如此,叔母的精心打扮是她對德夫林愛的表現,從行文措辭可以看得出來,成年的德夫林對於叔母對自己的愛卻得不到認同有一番憐憫的意思,而這樣的憐憫隻能出自“敘述自我”之口,作為“經驗自我”在當時情況下是不會有這樣的覺悟的,後來,德夫林離家去紐約投奔庫克醫生,後又跟隨庫克醫生開始探險生涯,每過一個階段,他都會給叔母寫信彙報,在給叔母的信中他所表達的愧疚和對叔母的愛也都是循序漸進的,這表明他心理上的成熟也是逐步的。
《紐約的探險家》中“敘述自我”和“經驗自我”巧妙地結合,在行文上形成鮮明的對照,在敘述上構成張力。小說中“敘述自我”基本上處於往事之外。理論上,由於是“回顧往事”,敘述者對於過去發生的一切應該是了然於心的,因此成年德夫林應該是全知的。但是,全知並不等於全說。於是,閱讀小說,我們可以注意到這樣的情況:一方麵是成年前的德夫林不明所以地陷入各種矛盾糾葛之中,非常痛苦,從父親遠離家人,母親溺水,鄰居和同學的嘲諷,叔父的冷漠,親生父親的秘密來信,到踏入紐約,跟隨庫克醫生開始探險生涯,以及北極探險途中的種種遭遇和那些鮮為人知探險者之間的恩怨與秘密,他苦苦地尋求人生的答案;另一方麵是成年德夫林對故事裏各種紛繁的人物和事件以及探險者之間的恩怨和秘密心知肚明,但卻三緘其口,拒絕提供任何解釋或對未來進行任何預測。按照裏蒙·凱南的觀點,感知層、心理層和思想層可能同時起作用,但是也可能分別隸屬於不同的、甚至互相衝突的聚焦者。因此,在《紐約的探險家》中,感知聚焦者通常是那個年紀較小的、正在體驗人生,尋找自我、認識自我以及自我價值的德夫林,而思想聚焦者卻是年紀較大的、正在敘述故事的成年德夫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