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我們的太平洋(1 / 2)

魯彥

倘若我問你:“你喜歡西湖嗎?”你一定回答說:“是的,我非常喜歡!” 但是,倘若我問你說:“你喜歡後湖嗎?”你一定搖一搖頭說:“哪裏比得上西湖!”或者,你竟露著奇異的眼光,反問我說:“啊一個後湖呀?”哦,我所說的是南京的後湖,它又叫做玄武湖。

倘若你近來住在南京或到過南京,你一定知道它又改了名字了。它現在叫做五洲公園了,是不是?但是,說你喜歡,我不能夠代你確定的答複,如其說你喜歡後湖比喜歡西湖更甚,那我簡直想也不敢這樣想了,自然,你一定更喜歡西湖的。

然而,我自己卻和你相反。我更喜歡後湖。你要用西湖的山水名勝來和我所喜歡的後湖比較,你是徒然的。我是不注意這些。

我可以給你滿意的答複:“後湖並不像西湖那樣的秀麗。”而且我還敢保證你說:“你更喜歡西湖,是完全對的。”但我這樣的說法,可並不取消我自己的喜歡。我自己,還是更喜歡後湖的。

後湖的一邊有一座紫金山,你一定知道。它很高。它沒有生產什麼樹木。它隻是一座裸禿的山,一座沒有春夏的山。沒有什麼山洞,也沒有什麼蹊徑。它這裏的雲霧沒有像在西湖的那麼神秘奇妙,不能引起你的甜美的夢幻。它能給你的常是寂寞與悲涼、浩歌與哀悼。但是,這樣也就很好了,我覺得。它雖沒有西湖的秀麗,它可有它的雄壯。

後湖的又一邊有一座城牆,你也一定知道。這是西湖所沒有的。在遊人這一點上來比較,有點像西湖的蘇堤。但是它沒有嫵媚的紅桃綠柳的映襯。它是一座廢墟殘垣的古城。它不能給青年男女黃金一般的迷夢。你到了那裏,就好像熱情之神Apollo。到了雅典的衛城上,發覺了潛伏在幸福背後的悲哀。我覺得,這樣更好。她能使你體會到人生的真諦。

但是我喜歡後湖,還不在這裏。我對它的喜歡的開始,這不是在最近。那已是十年以前的事了。

十年以前,我曾在南京住了將近半年。如同我喜歡吃多量的醋——你可不要取笑我——拌幹絲一樣,我幾乎是天天到後湖去的。我很少獨自去的時候,常有很多的同伴。有時,一隻船容不下,便分開在兩隻船裏。

第一個使我喜歡後湖的原因,是在同伴。他們都和我一樣年青,活潑得有點類於瘋狂的放蕩。大家還不曾負上生活的重擔,隻知道快樂。隻有其中的一位廣東朋友,常去拜訪愛人被取笑“割草”的,和我已經負上了人的生活的擔子的,比較有點憂鬱,但是實際上還是非常的輕微,它像是浮雲一樣,最容易被微風吹開。這幾個有著十足的天真的青年湊在一起,有說有笑,有叫有唱,常常到後湖去,於是後湖便被我喜歡了。

第二個原因,是在船。它是一種平常的樸素的小漁船,沒有修飾,老老實實的破著,漏的漏著。船中偶然放著一二個鄉人用的小竹椅或破板凳,我們須分坐在船頭和船欄上。沒有篷,使我們容易接受陽光或風雨,船裏有了四支槳,一支篙。船夫並不拘束我們,不需要他時他可以留岸上。我是從小在故鄉的河裏,瞞著母親弄慣了船的,我當然非常高興拿著一支槳坐在船尾,替代了船夫。船既由我們自己弄,於是要縱要橫,要擱淺要拋錨,要靠岸要隨風飄蕩,一切都可以隨便了。這樣,船既樸素得可愛,又玩得自由,後湖便更被喜歡了。

第三個原因是湖中的茭兒菜與荷花。當它們最茂盛的時候,很多地方幾乎隻有一線狹窄的船路。船從中間駛了去,沙沙地擠動著兩邊的枝葉,聞到清鮮的香氣,時時受到葉上的水滴的襲擊。

它們高高地遮住了我們的視線,迷住了我們的方向,柳暗花明地常常覺得前麵是絕徑了,又豁然開朗地展開一條路來。當它們枯萎到水麵水下的時候,我們的船常常遇到擱淺,經過一番努力,又蕩漾在無阻礙的所在。有時,四五個人合著力,故意往擱淺的所在駛了去,你撐篙,我扯草根,想探出一條路來。我們的精力正是最充足的時候,我們並不惋惜幾小時的徒然的探險。這樣,湖中有了茭兒菜與荷花,使我們趣味橫生,我自然愈加喜歡後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