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三……二……一!”
洛君惜在心裏默念了三個數字後,忽然加快了速度,朝著一個穿著暗花長袍,肥頭禿腦的胖男人走過去。她伸出手指,打算順手牽羊,卻不料從對麵來了一個同道中人,從那胖男人的身上摸出幾塊大洋就匆匆跑了。
什麼情況?眼看就要到手的肥羊,就這麼被人捷足先登了?
這已經是這個禮拜的第三回了。
幹這一行的有句俗話叫“賊不走空”,結果她一連失了三次手。洛君惜眨了眨眼,不自覺地晃動著兩根手指想:她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哪,怎麼會這麼倒黴?
她咬著牙,轉身想走,卻不想領子突然一緊,身子一輕,整個人就像是一隻兔子一樣,被人輕巧地拎了起來。接下來就是一陣天旋地轉,等她雙腳站定,睜眼一瞧,發現那個胖男人不知什麼時候返了回來,正一臉慍怒地瞪著她。
“你幹什麼?”洛君惜盯著他光禿禿的腦門,眼中閃過一絲慍怒。
“拿來!”
洛君惜奇怪地問:“什麼?”
“臭丫頭,還裝算?我的錢呢?”
錢,自然是被剛才那人拿走了。她不想告訴他,於是掙脫他的手,偏過頭去,沒好氣兒地答:“不知道!”
“不知道?”胖子上下打量著她,“剛才就是你離我最近,錢就是你偷的。識相的,趕緊拿出來!”
“真的不是我。”洛君惜吸了吸鼻子,一臉委屈地說,“我知道你丟了東西著急,可也不能汙賴好人吧!”
那胖子輕蔑一笑:“別死鴨子嘴硬了,老實點,把東西交出來,要不然…。我就搜身了!”
搜身?洛君惜瞪大了眼,想象著那雙“豬蹄”在身上摸來摸去的情景,隻覺得胃裏一陣翻騰。
不,她才不要被搜身。
洛君惜轉身想跑,卻不料那胖子的動作比想象中的要快,一把抓住她的頭發。
“哎喲!哎喲!快鬆手!快鬆手!”洛君惜疼的大叫,趕緊手扣住胖子的手,防止他再用力,然後又一臉諂媚地求饒,“我不跑了,我真的不跑了。”
那胖子想了想,果真就放了手,但臉色仍舊不好看:“小丫頭,趕緊把錢拿出來!”
洛君惜揉著被揪疼的頭皮,忽然聽見身側傳來一陣輕笑聲。她扭頭一看,就看見一個身穿綠絨軍裝的男人,正靠在牆邊,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往這邊看過來。
那男人長的很好看,英挺的眉毛仿佛兩柄利劍一樣斜插入鬢,高高的鼻梁,薄毅的嘴唇,光從長相上看顯得有些斯文,但那身板板挺挺的軍裝,又把他襯的特別英武。
看什麼看?
洛君惜警告地瞪了他幾眼,又把目光轉移到胖男人的身上去。
“大叔,不是我。我看見了,是個男人,個子不高,賊眉鼠目的,還留著兩撇小胡子……”
那胖子顯然不信,眼中露出一縷凶光:“小丫頭,別往別人身上賴,乖乖地讓我搜個身,要是沒有,我即刻就放了你,要是真的在你身上,我就把你送官!”
“別,別,大叔,我真的沒偷,不信你問……”洛君惜伸出食指,猶豫了半天才忽然指向那個軍人,“他剛剛一直都在,大叔,你問問他,他一定看見了。”
胖子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目光突然一亮,立即點頭哈腰地湊過去,客氣地問:“您是不是軍需處的陸處長?”
陸昶鴻看了胖子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幸會,幸會。鄙人是春江織染廠的經理馬戶春,上次在交易會上我們還見過麵的。”
“交易會?”陸昶鴻的眼神突然變的有些飄忽,似乎是在回憶交易會的情景,大概是對他沒什麼印象,隻好客氣地問:“您有什麼事嗎?”
胖子的臉色不大好看,但還是擺出一副巴結的樣子問:“您剛才有沒有看見那個小丫頭偷我的錢?”
陸昶鴻看看站在一旁滿臉期待卻又暗含著哀求的洛君惜,覺得那張臉十分生動、有趣,突然生起捉弄她的念頭。他歪著頭假意想了一會兒,微微揚了揚嘴角,說:“她,的確是個小偷。”
洛君惜聽了,臉色一煞,不由擰起了眉劈頭蓋臉地罵了起來:“喂,我可不管你是什麼處什麼長的,說話可要講道理。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偷東西了?”
陸昶鴻伸出兩根手指,學著洛君惜的動作晃了晃:“我想,我應該看的很清楚吧?”
洛君惜沒想到他的眼光這麼銳利,居然連她的小動作都看的一清二楚。被他揭了老底,她到底是有些掛不住,正想著如何反駁,那胖子卻忽然大怒了起來。
“臭丫頭,聽見了沒有?快把我的錢拿出來,不然,我要你好看。”
“大叔,不是我,我沒偷……啊,不,不,不,我是想偷,但是……沒偷成……”
洛君惜像是吃了黃連,結結巴巴的,有些語無倫次。哀求中,不經意地瞥見陸昶鴻眼裏的幾分笑意,又有一股怒意油然而生,隻巴不得將他生蒸活煮,拆吃入腹才解恨。
就在糾扯不清的時候,突然從街邊跑出來幾個小毛孩子,神色匆匆,一邊跑一邊喊:“出事了,出大事了!快跑,快跑啊。”
路人不明就理,以為發生了什麼事,也都紛紛跟著一起跑,場麵頓時混亂起來。
陸昶鴻神色一凜,立即拔出槍,將槍口朝上舉過頭頂,逆著人群往前麵衝。剛走了幾步,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又收住了腳步,再回頭一瞧,果然發現混亂中,那個胖子被幾個小孩子纏住脫身不得,而那個女偷兒早就沒了蹤跡。
002
朗城的秋天有點冷,淅淅瀝瀝的雨下過,風就冷冽了不少,樹葉也幾乎在一夜之間就黃了。每年一到這個時候,陸昶鴻就忙的不可開交,因為要置辦軍需,朗城大大小小的交易會裏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其實他極不想參加這些應酬,但軍餉緊缺,為了防止有人損公肥私,他不得不親自操辦一切,所以忙完了公務,他就馬不停蹄地趕到商務會所去。
商務會所裏眾客雲集,衣香鬢影,很多老板一看見他,紛紛上前來跟他打招呼。他有些疲憊,從車裏一下來就打不起精神,於是同大家寒暄了幾句之後就把酒杯往桌子上一墩,獨自找了個角落去抽煙躲清靜。
忽然,一個熟悉的動作映出眼簾——又是兩根手指,用極快的速度晃了晃。
是她?他突然來了興趣,站起來撣了撣身上的煙灰,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一把攥在她正欲行竊的手上。
精神高度集中的洛君惜嚇了一跳,臉色一下子變的煞白,心也撲通撲通地狂跳起來。她猛地一回頭,看見是他,不由脫口道:“怎麼是你?真是冤家路窄!”
陸昶鴻看著她驚恐萬狀的樣子,嗤地一笑:“為什麼是冤家路窄,而不是自投羅網呢?你難道不知道,這場交易會其實是因為我才舉辦的嗎?”
他沒有說謊,也沒有誇大,這些商家聯合舉辦交易會的目的,就是為了想跟他簽下大額的訂單以獲取更大的利益,所以不管他出現在哪裏,都是全場最受人矚目的焦點。
見她抿著嘴不說話,陸昶鴻又笑著問:“我說,你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僻好?為什麼老是盯著織染廠的馬經理下手,就不能換個人偷?”
洛君惜對他沒有半分好感,聽他這麼說,心裏就更是不悅,於是冷聲冷色地說:“我想偷誰,要你管?”
“你怎麼想,我自然是管不著。”他說著,目光又沉了沉,“但是隻要有我在,就不會讓你得手。”
“你?”洛君惜咬了咬牙,“好狗不擋道!”
被她罵作是狗,他也不慍不惱,隻是笑著說:“人有人言,獸有獸語,你跟我說話,就說明咱倆是同類。來吧,同類,我請你跳支舞吧。”
說罷,他抓了她的手就往舞池裏去。
洛君惜是第一次穿高跟鞋,腳磨的都腫了起來,走路都很困難,更何況她根本不會跳舞,要是出了洋相,她以後還有什麼臉出來混?
她拚命想逃脫,但他的手卻像鉗子似的,怎麼也掙脫不開。
“知不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在軍校的時候,我的腕力可是數一數二的。”陸昶鴻低了低頭,故作親密地在她耳邊吹著氣:“乖乖地陪我跳舞,別再想去偷東西,更別想跑,現在所有的人都在盯著我們看,小心你一動,那馬經理就能認出你來。”
洛君惜無奈,隻好攀著他的肩膀,跟著他的腳步緩緩地移動著。幾圈下來,她的腳就開始吃不消,身上細細密密地伏了一層汗,手心也潮潮的。
這哪裏是跳舞,分明是在上刑。
陸昶鴻也不知道哪裏來的閑情逸致,居然問她:“你這衣服有點大了,袖子也有點長,不太合身,是偷來的吧?”
她不置可否,他卻仍不死心:“你幹這一行幾年了?平時都是在哪條街上?住在哪兒?你叫什麼名字?”
她一直不肯回答,隻是機械地移動著腳步,偶爾還會在他的大頭皮鞋上踩上幾腳。
舞曲停了下來,洛君惜像是避瘟疫一樣,猛地從他身邊彈開,轉身就走。他追上來,她也不耐煩地停住腳步,回過頭來告誡他:“陸處長,我要去洗手間,你也有興趣?”
“我當然不會去,不過,我的副官可以陪同,順便幫你拿東西。”
洛君惜不禁氣結,這家夥是打算跟她耗到底了。
“我偷不成,我走還不行?”她一邊說,又突然調轉方向往大門口走去。
他還是笑,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說:“我想,你應該不介意我送你到門口吧?”
“隨便!”
從商務會館裏出來,時間已經很晚了。天氣微寒,而她穿的少,又出了一身汗,就覺得有一股小風順著領子往裏灌。她用手攬了攬衣領,打算回家,陸昶鴻卻抬抬手,叫道:“黃包車。”
等在外麵閑聊的車夫聽見有人喊,立即拉著車跑過來,陸昶鴻一邊掏錢,一邊吩咐:“把這位小姐送回家去。”
洛君惜看他一眼,猶豫了幾秒,說:“我可沒錢還你。”
“不用你還。”他黠笑著替她拉起車棚,“至於你的名字,我早晚都會知道。”
003
洛君惜還是感冒了。
都怪那個陸處長,要不是他,她早就得手遛之大吉了,又怎麼會跳什麼舞,出一身汗?她沒錢買藥,隻能硬杠,幸好體質不差,不然,真要被折騰死。
正抱怨著,就看見小豆子跑進來,氣喘籲籲地說:“君惜姐姐,不好了,小寶蛋被……被當兵的抓起來了。”
她嚇了一跳,皺起眉問:“什麼時候的事?他們有沒有說為什麼?”
“一大早,當兵的就說是軍需品被盜,滿街抓人,不管是大偷還是小混混,一個都沒放過。我本想回來告訴你,但當兵的說他們是例行公事,隻要查明白跟小寶蛋沒關係,下午就能放回來。我們幾個在軍需處門口等了大半天,好多人都被放出來了,但就是沒有小寶蛋。有人說,要大人去軍需處保釋才行。姐姐,你說……小寶蛋會不會挨打了?”
“不會。”洛君惜想了想說,“小寶蛋是個小孩子,他就算偷,也偷不了大件的物品,當兵的再蠻橫,也總不會這麼糊塗。小豆子,聽話,你在家裏呆著,哪兒都不要去,我去軍需處把小寶蛋領回來。”
004
陸昶鴻正在喝茶,是上好的明前春雨,茶葉像是一條條爭食的魚聚在茶碗裏,上下沉浮,香氣怡人。他看似氣定神閑,心裏卻一直在期待著洛君惜的出現,也一直在猜測,這一次,那個小丫頭又會帶給自己怎樣的驚喜。
不難理解,他的生活太壓抑、太沉悶、太枯燥,所以才會以逗弄一個小女孩為樂趣。
不一會兒,洛君惜推門進來,劈頭蓋臉地就向他要人。他盯著她清麗而滿是怒色的臉,笑著把煙蒂碾進煙灰缸裏,說:“那個孩子的確是小偷,在還沒有調查清楚之前,暫不能放。”
她帶著濃重的鼻音,大吼道:“他隻是個孩子!孩子能偷你們什麼?是槍還是手榴彈?”
“哪怕是一粒糧食,隻要是從軍車上扒下來的,也算是偷。這小子鞋底上粘了一粒米,如果……我說是偷的,那就是偷的。”
“你……你王八蛋!放著江洋大盜不去抓,放著土匪不去剿,除了欺負老百姓之外,你們還有什麼本事?”
“我的本事可多著呢!”他站起來,微微挑了挑眉,笑的越發肆無忌憚,“要不咱們比一比?要是你贏了,人由你帶走,如何?”
洛君惜看著陸昶鴻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知道他是有備而來。但她不想放過任何機會,想了想,還是問:“比什麼?”
“比財產、比外表,你還真是沒的比;比偷東西,我自然甘敗下風。不如公平點,我們比騎馬,怎麼樣?”
洛君惜怎麼聽都覺得他的話是在損她,但人在屋簷下,哪能不低頭,明明知道他沒安什麼好心,但為了順利地救出小寶蛋,她也隻好豁出去了。
005
洛君惜沒有忘記和陸昶鴻比騎馬的約定,還刻意穿了一條合身利落的衣服,準時來到跑馬場。
陸昶鴻早就到了,認真地用刷子刷著馬毛。他今天仍是穿軍裝,隻是在外麵又披了一件與軍裝同色的披風。
藍天白雲,秋高氣爽,黃綠相接的草場一望無垠,一陣風吹來,揚起一層薄薄的塵土,像是挽起一道天然的沙障,將洛君惜的身影隔攏起來,遠遠看過去,顯得的更加嬌小單薄。
陸昶鴻隨手把馬刷子扔給副官,然後撮著馬鞭走過去,笑嘻嘻地說:“怎麼樣,我的馬還威風吧?”
洛君惜往他身後掃了一眼,果然看見那馬又高又大,純純的棗紅色,沒有半根雜毛,非常漂亮。
她嗤之以鼻:“還行。”
“什麼叫還行?這可是我百裏挑一才挑出來的戰馬!”
洛君惜不吭聲,往四下裏望了望,問:“我的馬呢?”
陸昶鴻把手一揮,就見一名士兵從遠處牽了一匹雜毛頹色的老馬來。
這樣一匹老馬,怎麼可能比的過他那匹受過專業訓練的戰馬?
洛君惜垮了垮臉,精神萎靡了一大半,再看那馬走路慢吞吞的模樣,嘴角也抽的越來越厲害。
陸昶鴻滿足地看著她那副“受了刺激”一般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半氣半惱地瞪了他一眼,豈料他笑容更甚,好半天才止住,說:“放心,後麵那匹馬才是你的。”
她歪頭一看,果然有一匹靈巧的小馬正朝她跑過來,緊緊皺成一團的五官這才慢慢舒展開去。
馬兒一到,她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馬,然後低頭俯看著陸昶鴻,說:“開始吧。”
陸昶鴻翻身上馬,用馬鞭指著遠處的小坡說:“看見沒有,翻過那個小坡,有一麵彩旗,誰先拔了旗回來,誰就算贏。”
洛君惜順著馬鞭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土坡的距離並不算遠,如果她略施小計,再加把勁,未必就贏不了。她打定了主意,問:“你說話算話?如果我贏了,就放了小寶蛋?”
陸昶鴻神色一亮,道:“大丈夫一言,駟馬難……”
“駕!”
那個“追”字還沒說完,就聽見一聲清脆的吆喝,接著,馬兒抬起前蹄長嘶了一聲,然後便像箭一般竄了出去。
“小偷果然就是小偷,花招兒倒不少!”陸昶鴻無奈地搖了搖頭,也翻身上了馬,馬鞭一揚,不緊不慢地追上去。
洛君惜始終是一路領先,但是到了上坡的時候,那馬的蹄子卻一直在打滑,有好幾次還差點把她從馬背上摔下來。
陸昶鴻從後麵追上來,隻見他大喝一聲,馬鞭一抽,馬兒騰空一竄,三兩下就爬上了小山坡。他不急著往前衝,反倒勒住韁繩,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奮力向上的模樣:“慢慢爬,不著急。”
洛君惜仰起臉,看著他那副洋洋得意的表情,咬咬牙說:“陸昶鴻,你別得意的太早!”
“喲,才幾天不見,連我的名字都打聽出來了?”他笑的曖昧,眉毛微微挑起來,怎麼看怎麼欠扁。
洛君惜不願服輸,狠狠地瞪他一眼,下了馬,一步步把馬牽到小坡上去,然後再上馬,一路向著坡底的彩旗狂奔。
“又耍賴?”
陸昶鴻見狀,也不甘示弱,騎馬緊追,兩個人齊頭並進,誰也不肯落後。
近了,又近了……洛君惜兩眼盯著迎風招展的彩旗,一顆心忽然跳到了嗓子眼兒。她暗暗地捏了一把汗,看準了機會伸出手去,就見聽啪地一聲響,鞭子像是一條舞動的蛇從身後直竄而來,將旗杆輕輕地一卷,一拽,那彩旗便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半空中劃了個漂亮的弧度,然後牢牢地落在了陸昶鴻的手心裏。
“小丫頭,你輸了。”
006
洛君惜從陸昶鴻的手裏接過槍,掂了掂,問:“有沒有輕一點的?”
“這是最輕的。”
她把槍端起來,閉起一隻眼,像模像樣的往靶子上瞄了瞄:“這一次如果我贏了,你不會賴賬吧?”
“那是自然。”陸昶鴻彎了彎嘴角,笑笑說,“不過……你覺得你能贏?”
“試試不就知道了。”
她以前玩過彈弓,偷不到東西又餓急了的時候,就會帶著小寶蛋他們去河邊射個野鴨子、抓幾條魚來充饑。她覺得彈弓和槍雖然有差別,但道理應該差不多,所以當他提議再比一次射擊的時候,她信心滿滿地答應下來。
洛君惜站好位置,舉起槍,食指扣住扳機,一邊瞄準,一邊慢慢地用力。隨著靶心慢慢地在視線裏清晰、放大,她握著槍托的手心也泛起了一絲潮意。
左邊一點……再往上一點……她心裏默念著,就在千均一發之時,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來:“停!”
她嚇了一跳,收起槍,氣鼓鼓地問:“又怎麼了?”
陸昶鴻盯著她的臉,訕笑著走過去,毫不客氣地從她的耳朵裏拉出兩團棉花,在她眼前晃了晃:“怪不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洛君惜垮了垮臉:“我隻是怕聽見槍響而已,你就不能裝作沒看見?”
“我又不是瞎子。”他笑的燦爛,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你是當兵的,我怎麼可能贏的過你?你這是欺負人!”她見事態不妙,於是拿出看家的本事,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跟他耍無賴,“我們是窮人,不像你們,整天喝喝茶,看看報紙,沒事抓幾個人就可以吃飽穿暖,我們偷東西是迫於無奈。”
她一邊說,一邊偷瞄著陸昶鴻的臉,見他微微有些動容,幹脆又擠出幾滴眼淚來。
“小寶蛋還是個孩子,根本不可能偷你們的軍用物資。他從生下來就爹不疼、娘不愛,後來他狠心的父母還把他賣了。小寶蛋那麼可憐,那麼小,監獄又冷又暗,他會害怕、生病的。”
陸昶鴻原本隻是想逗她玩玩,卻沒想到她這麼一哭一鬧,自己反倒有些招架不住。他明明知道她是假裝的,但小寶蛋的身世也的確觸動了他最最柔軟的那根神經,他嚅了嚅嘴唇,好幾次欲言又止,最後等她的哭聲小了一些才說:“你別哭了,我放人總行了吧。”
洛君惜聽了,猛地睜開眼,隨手把眼淚一擦:“大丈夫說話算話,咱們現在就走吧。”
007
“姐姐!”小寶蛋一看見她,立即朝她跑過來,緊緊地摟住她的腰,頑皮地撒嬌,“姐姐,我真想你。”
“姐姐也想你。”洛君惜摸摸小寶蛋的頭、揉揉他的肩膀,提了好幾天的心總算放了下來。她一直以為小寶蛋的監獄裏的日子不會太好過,可是當她看見他一身新衣服,紅光滿麵、活蹦亂跳的樣子,忽然有一種上當的感覺。
“在這上麵簽個字,人你就可以帶走了。”陸昶鴻適時打斷了她們,把桌上的紙推到對麵去。
洛君惜走到桌子前,拿起來看了幾眼,又一臉狐疑地看了看他,還是拿起筆,趴在桌子上,歪歪扭扭地在保釋單上簽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