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許多外國人或“海龜”來中國,麵對從南到北、氣勢如虹地擴城、造城運動(不久前看到一個統計數字,說是2003年全世界生產的水泥有一大半傾倒了在中國),無不驚歎,無不震撼,這為一些過上了好日子的國人因當下擁有的“太平盛世”撐足了麵子。尤其是在北京,上海,人們感覺——與北京相比,紐約都顯得老態龍鍾了,與上海相比,東京都成了美人遲暮。
去其他城市看看,也觸目皆是——蜂起的萬丈高樓,陽光照得白花花的廣場,原汁原味或是串了味的MALL,以及人造痕跡明顯或是不那麼明顯的各式美景……大都處於一種在膨脹、要爆發的態勢。倘若再按GDP衡量,中國經濟高速增長位居環球第一,尤其是長三角、珠三角,宛如一鳳一凰,在東方的地平線上金光閃閃,飛舞鳴歌,令舉世矚目!
這是一種看問題的角度。
還有一種角度,那就是不是比誰的GDP高,誰的高樓多、廣場大,也不是比誰的夜景美麗。而是比誰的老百姓富裕,誰的人民享有廣泛而真實的權利,誰的政府不打折扣地受製於納稅人,不但為政清廉,而且原先章魚般伸向社會生活各層麵的手逐漸萎縮,由強勢轉為弱勢。
倘若換後一種角度看中國,不要說與歐美比,就是和眼皮底下的香港地區比,亦存在相當的差距。
按前一種角度看,現今不少的中國人可以為“與國際接軌”乃至“與國際潮流同步”的時尚時髦而沾沾自喜。為此,太多的鏡頭在捕捉美倫美奐的場景,太多的文字在展示成功者的瀟灑與風度。商界大鱷、企業英雄、知識精英占穩了時代的聚光燈下,各類明星的飲食起居、緋聞逸事構成了大量報刊上“社會生活”的基本內容。影視圈的飛黃騰達更為絕塵,有人概括雲:“往來皆大款,出入無寒丁;滿眼萬歲爺,平民消影蹤”。雖然也有目光投向社會底層,為百姓做了些好事,搞了些實在或不那麼實在的“工程”,但對某些為政者而言,更多的出於“穩定”考慮,或者為著展示一副“親民”的姿態;對某些精英而言,與廉價的同情相比,臉上更多流露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換後一種角度看,中國正處於一場社會劇烈的轉型過程中。吾輩晚矣,但從大量的曆史文獻中似可發現,在某種程度上,當今絕大多數社會成員所感受到的矛盾、艱難與憂患,並不亞於上世紀初的“五四運動”前後。隻不過那時更多地係於民族的興亡,而時下則更多地體現在階層與個體利益的消長。隻是是在安徽這塊土地上走了走,陳桂棣、春桃這對夫妻作家便在長篇報告文學《中國農村調查》裏說:“我們看到了你們想象不到的貧窮,想象不到的罪惡,想象不到的苦難,想象不到的無奈,想象不到的抗爭,想象不到的沉默,想象不到的感動和想象不到的悲壯……”
還有孫誌剛事件,孫大午事件。還有安徽拆遷戶在天安門前的自焚,南京拆遷戶抱著公務人員一起赴死;還有劉湧黑社會案在強大社會輿論壓力下重審,呼爾浩特市政府為蓋豪華辦公大樓拖欠千餘民工工資三千萬元,已經長達二年半,另五千萬元竟以國有土地衝抵(見《北京青年報》1月10日)……
在2003年,中國成了一口熱油鍋,從來沒有如此多地彈射出社會各層麵種種質疑的“豆子”:諸如為什麼國家經濟增長迅猛,卻有那麼多的人貧困不堪?為什麼物質文明常表現得結實顯赫,而精神文明、政治文明卻總顯得滯後,或者說有幾分空洞?
歐美國家曆史上也曾有劇烈的轉型,有過資本積累時期異常殘酷的一麵。但是因其有著以基督教為主的宗教文化背景,以深刻的人文精神為基礎的文藝複興運動的曆史承傳,資本主義進程最終得以順利完成。盡管也有窮人與富人,犯罪與醜聞,以及時不時的罷工、集會、遊行與騷動,但在上帝似乎格外青睞的這片青蔥與蔚藍交融的土地上,總體上社會各階層和諧相處,進退有據。正如托克維爾在其名著《美國的民主》裏所分析的,如果美國沒有那麼多公益性的維權組織和多如牛毛的慈善機構,那麼,這個金錢至上的社會早被利益和資本的瘋狂追逐所擊垮。在法國亦如此,在巴黎幾乎與鮮花一樣密致的咖啡店裏,經常能看到捧著一本書一看就是半天的市民。如今的法國人細語呢喃,性情溫和,很難想象這曾經是一個斷頭台上鮮血噴濺似噴泉的國家……
在歐美,國家的發展並不主要體現在CDP的高速增長,它們往往一年隻有二、三個點的增長;更多地體現在富人與窮人的差距總調處在合理的恩格爾指數之內,而且,包括富人、窮人在內的絕大多數社會成員安居樂業,擁有收入穩定增長的預期。城市的魅力亦不在於大興土木與無休止地追趕,相反地在於精心地保留曆史,以及生活擁有黎明時果園般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