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1 / 2)

六十多年前,我的主人還是一個帶著青澀夢想的年輕人。那時的他,躺在破爛的椅子上,用很茫然的語調問我,活著為什麼這麼痛苦又矛盾。而後又喃喃自語,明明這麼痛苦了,可是滿大街上仍然都是走走停停的活人,無論是閑人忙人,傻子,瘋子,絕望猶生。

那時,周圍還有很多跟他一樣的年輕人,他們圍圈子喝著酒。很多比他大上幾歲的人,聽了他的話,不冷不熱的諷刺道,隻有吃飽了撐著的人才有空琢磨這些玄之又玄的東西。又說,真正在人群中謀生的時候才會明白,絕大多數活著的人都隻能為了活著而活著。到那時,也就不會磨嘰關於生和死的論斷。

年輕人雖然竭力諷刺,但或許隻有自己才知道,他們隻是比常人更習慣於在無人的黑夜沉默。

生死之間,他們不理解的東西,我自然也不懂。我本身產生不了名叫痛苦的東西,隻能靠吃魂元才能與物產生同感,才能避免無感無情。也因為還沒有嚐試過死亡的滋味,故而沒有什麼資格談論快樂。

盡管思考了無窮的年歲,但生與死之間所引起的無數紛爭總會讓人無法將這個話題擲下。

如果生給人帶來無盡的享樂,那死亡就該是痛苦和恐懼的源泉。

追求永生似乎是避免痛苦的很好辦法。但至今為止都沒有一個永生的人存在。

盡管希望渺茫,但總有人世代尋求長生不老之藥。因為他們的祖先在古籍之上確切記載了煉製長生不老之藥的辦方。

長生不老之藥怎麼製成的,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聽說是超脫生死的東西,很是靈驗。隻是煉製不老藥的藥引至今都沒有找到。我也沒有見過。

他們叫它,長生樹。

這個長生樹是什麼東西,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了。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更多的人相信,那隻是一個傳說。

而曾經跟我談論生死的主人,他已年過百歲,快要死了。

雖然他不是世界上最長壽的人,但他已經超越了平常人壽命的極限。兼之他又在手術台上付出了這麼多年的精力,活到現在已經不易。

看到他躺在床上,曾經生龍活虎的一個人現在卻像黑夜裏微弱的孤燈,風燭殘年,鼻子裏的氣息像貓一樣微弱。我很難受。

他一生未婚。臨死的時候都沒有個貼心的人陪伴他。

我舍不得他死。曾試著找過長生不老之藥。隻是我不知道藥引到底在那裏,這個東西我從來都沒有見過。我活了很久了,見過不少的東西,卻仍然不知道那是什麼。

“別難過,死雖然不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但至少不該那麼悲傷。”他睜開眼看到我難過的表情,伸手摸了摸我的頭。“誰能說死不是回到故鄉呢?”他說著,兩眼空空地望著白色的天花板。

胡說。人死了就死了,什麼都沒有,哪裏還有故鄉。除非他有機會化成魂元。可是化成魂元也會消失,雖然能存在更長久一點,但也相當於死了。

我沒法跟他說話,隻能睜著眼睛看著他咽下最後一口氣。

直到人們為他立起墓碑,將他長瘦的身體放進棺材埋到土裏,我依然沒有找到長生樹。

天灰蒙蒙的,下起了牛毛細雨。

我蹲在他的墳墓旁,看著他的親人朋友穿著黑色主調的衣服,或黑色夾克,或黑色長褲和大衣,或黑色連衣裙,帶著黑手套,撐著黑色的雨傘,站在他的墓前聆聽牧師為她所作的哀悼詞。然後向他致敬,最後,一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