燙發(1 / 3)

燙發

我到上海快五年了,從來不曾燙過頭發。當初所以不燙的原因,說起來也很簡單,隻為自己一向生長在內地,電燙水燙之類從來沒有看見過,生怕燙起來怪嚇人的,因此遲遲不敢嚐試。可是我卻不肯在人前示弱,給人家笑話鄉氣。"我可不願讓頭發受火刑電刑",我常傲然地把不燙的理由告訴人家。人家也仿佛頗以為這事是"難能可貴"而"足資矜式"似的,便一傳十,十傳百的傳了開去:"青是從來不燙發的。"這正同某要人生平不納妾一般,我的不燙發主義也就在親友間成為美談。林姑母常常拿我做榜樣教訓她的女兒道:"怎麼你又去燙發了?蓬頭鬼似的多難看!你瞧像青表姊般齊齊整整的往後而掠起來多清潔,大方得很!"美專畢業的柳小姐也常常當著別人稱讚我!"青真是個懂得自然美的人,不肯隨波逐流,卷兒束兒的怪俗氣。任那頭發軟軟地披在肩上,又樸素,又優雅。"

我獲得許多不虞之譽以後,心裏真覺得自己有些了不得起來,對人家燙發的鄙夷之唯恐不及。人家受了我的鄙夷,心裏雖然不高興,卻也不得不佩服我的能獨行其善。女人們最會看人學樣,在無頭不是飛機式的今日,要找一綹直直的青絲確有踏破鐵鞋無尋處之慨。於是我更得意自己的有識見、有膽量、敢作敢為、出眾而不同凡俗了。

那綹軟軟的,直直的,披在肩上的東西多麼的使我驕傲呀!我的眉毛揚了起來,仿佛誰都是個見了人家燙發,自己便不敢不燙的可憐蟲,而我才是說得出,做得到的好漢。哪個女人可不佩服我的偉大呢?況且那又是很合自然美的,清潔、大方、樸素、優雅、我一頭兼而有之,夠了夠了。但是我身上的衣服,能不能與頭發相稱,顯得整個地調和勻稱呢?我頗有些惴惴,也許從前做的衣裳顏色過於鮮明了,不合清潔、大方、樸素、優雅的原則。我可不能讓自己的偉大有些缺陷,於是就邀了林姑母及柳小姐幫同出去另挑幾件來。顏色要大方,質地要上等,裏子鑲條都馬虎不得。剪好了後她們又伴著我回家,把料子一塊塊抖開來給賢——我的丈夫——批評,哪塊最美,哪塊最便宜。誰都希望自己的眼力最好,揀得最上算。賢對此很少興趣,又不願得罪任何一個,隻得把每塊都讚上幾句,並且故意把價錢猜得高些。"我們的揀手還不錯呢!"林姑母柳小姐都得意地笑了,賢也回過頭來對我笑笑。——那是苦笑,我的心惶惑了。

難道我真要為了這些不虞之譽而犧牲到底嗎?——浪費丈夫的金錢,同時也違反自己的願望。我本來並非真個不燙發的。記得我在十五六歲的時候,天天穿了白反領的大紅衫子黑短裙,騎腳踏車上學校去,頭發用編手套的鋼針燒紅來燙得蓬蓬鬆鬆的,被風吹散了披得滿頭滿臉,連眼睛都給遮住,要轉彎時先得把頭向左側一甩,始能露出半邊麵孔及一隻眼睛來,這種裝束在當時是很風行的,我曾這樣的拍過一次照相,人家看看都說漂亮,添印兩打統送光了,自己隻留下一張貼在照相簿上,現在看起來還覺得非常快活得意呢!可是,人家既已替我宣傳了!"青是從來不燙發的",我就不得不把它趕緊撕下來塞在箱子底裏,讓這個從前認為光榮,現在變成不光榮了的曆史陳跡永遠深藏在那裏。別人也許從此再不會知道我從前也曾蓬鬆過發這回事了,我自己也不願再想起它,雖然在偶而想起時候總抑不住快活得意的感覺。

但是我得克製自己,竭力把這種感覺視為罪惡,處處不可不記住我已是個出眾而不同凡俗的人了,愛好摩登乃在所必戒。是非、善惡、美醜的標準統要另定,而且愈新奇愈好,即在小節上亦不可稍忽。雖然麻煩一些,但非如此何足以顯高深?即不幸偶而有一些見解與俗眾竟無兩樣,也要迅下一番克己工夫,把自己克得與他們愈遠愈好,否則又安能"出"而"不同"之呢?辜鴻銘在清朝剪發,到民國反留起辮子來,就是此意。古人中諸如此類的很多:吃狗屎、吞瘡痂、唾麵自幹、冬葛夏裘、硬喝過量老酒、有官不做情願捉虱子等等,真是不勝枚舉。若區區之不肯燙發,猶小巫耳。

而且這種做法,我在中學時是早經訓練熟了的。作文課先生教我們須獨有見解,因此秦檜嚴嵩之流便都非硬派他們充起能臣忠臣來不可。這樣一來密圈好評也隨之來了,別人看得眼紅起來,紛紛效尤,打倒孔老二,消滅方塊字,語不新奇死不休,弄得後來連先生也覺得新多不奇了,我就立刻隨風轉舵,照舊罵秦檜嚴嵩為賊為奸,又落得一個物以稀為貴。——現在我之能以不燙發而見稱於人者,也就是這種反舊為新的政策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