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使(2 / 3)

"知道的,就是你那個在金陵女大的表姊告訴我的。─-就是你這裏的地名也是她說給我聽。"

"媽,蕉,……蕉……"孩子忽然發現了我早晨放在書架上的香蕉。

"給他吃嗎?"我問。

"不給他怎麼行?"於是我拿了隻給他,一隻給傑,自己也拿一隻;但那孩子吵著不夠,傑把她的一隻也剝了皮遞給他;對我笑了笑:"孩子總是好吃的,他斷了奶後天天要吃上不少零食,肚子痛了他爸爸卻怪我不好,我倆常因此吵架。倒是你們還在吃奶的孩子好弄;你的小寶貝多大了?"

"快周歲了。"

"我們保兒已一歲零八個月;剛好相配,我們兩家對了親吧。"

"你在說些什麼?"我不禁愕然了,"你自己不是曾因反對舊婚姻而出走的嗎?"

"這個我早已對你說過,實在一些沒有意思!試看你們是父母之命結合的,現在夫婦間感情也不見得不如我們。秋同我雖是自由結合,可是自從生下保兒後,兩人就常鬧意見,譬如說:保兒撕壞他的一張圖畫,那值得什麼呢?再畫一張不就完了嗎?但他卻愛麵紅赤筋的同我鬧;難道一個兒子還抵不上一張畫?就是說孩子不好,又不是我故意叫他這樣做的,這幾歲的人知道些什麼呢?還有……"

"你看保兒在做什麼?"我打斷她的話。她忙回頭看時,隻見孩子在掀自己袍子,忙把他抱過來道:"他要撤尿了,快拿痰盂給我。"我如言把痰盂遞了過去,尚未擺定,尿已噴至我的腕上,等我把痰盂的位置放妥時,水淋淋的一大泡尿大都撒在地板上了。於是洗手,抹地板的忙了一陣。

"他雖然還隻一周歲多,尿是從來不大撒在褲上的;有許多孩子到了六七歲,夜裏還要把尿屎撒在床上哩。"傑很得意的告訴我。

我正待接口讚他幾句時,賢回來了,於是大家客套幾句;孩子見房中又多了一個生人,吵著要出去,於是傑獨自抱著他到北四川路看電車汽車去了。賢見我的床上縱橫都是香蕉皮及碎紙等物,枕頭已被丟在地上了,不禁望著我一笑:"如何?小天使把你的床弄得這樣了。我想今夜就讓她們母子倆睡在這張床上罷,明天把枕套被毯都拿出去洗一洗。你就睡在我的床上,我到虹口大旅社去開房間去了。"

"你到外麵去宿恐累她不安,我想我們就胡亂住它一夜吧,再不然我睡地鋪亦可。"大家正在計議時,晚飯送來了,我忙叫他再端回去,點了幾碗萊,加一客飯,做好了一齊送來。不料包飯尚未送到,傑抱著保兒先回來了,說是他起先見了來往不絕的汽車很快活,後來不知怎樣又睡著了。於是我忙給她們理了床,讓保兒先睡。吃了飯,大家閑談一會,聲音很低,保兒不時轉身,三番四次把我的話頭打斷。夜裏,那孩子不時哭醒,一會幾撒尿,一會兒吃牛奶,電燈全夜未滅,我與賢睡在一床,翻來覆去都睡不著;我很奇怪舊詩中的美人怎麼這樣不愛獨宿,在我的經驗,覺得一個人伸腳伸手的躺在床上,較兩人裹在一條被裏連放屁都要顧忌的總要舒服得多了。這夜直到五更光景我始朦朧入睡,但外麵一些聲音都聽得見,我似乎聽見保兒在天將明時還撒過屎。

到了六點半,保兒的哭聲又把我驚醒,賢也轉了一個身,沒有開口;我知道他昨夜確也沒有睡得好,而今天九時後又有事要做,心中十分焦急。於是忙一骨碌翻身下來,傑已在替保兒穿衣,一麵在他嘴裏不知塞些什麼東西,不哭了;我披上了衣服,忙喊二房東家娘姨去開麵水,說畢回房時,一腳踏在一堆濕東西上,仔細看時,天哪,床下都是屎,想是昨夜保兒撒的,傑也看見了,忙解釋此乃她自己把痰盂的位置放得不好,並非保兒之過;說著,問我要了幾張草紙,自己把地板拭淨。洗了麵,我告訴她牛奶須在八時左右可送到,她若肚子餓了,我們可到附近麵館去吃些蝦仁麵;她也同意了,於是我們趕快離了房中,讓賢得安睡片刻。在麵館裏,保兒又打碎了一隻大碗,由我賠償一角大洋了事。吃完麵還隻七時一刻,我想賢恐怕還未起來,故提議到(kun)山花園去玩玩,傑欣然同意。途中保兒似乎十分快活,我覺得他比昨夜美了許多。

到了園內,遊人已不少,有中國保姆領著的白種小孩,有日本女人一麵看著孩子們在土堆上玩得高興,一麵卻自很快的織著絨線衫,也有在亭子裏獨自看書的日本男子。這許多孩子中我最愛一個印度嬰孩,大概還隻四個月光景,黑黑的小臉兒,大而有光的眼睛,抱在一個奶媽懷裏,我不禁前去拉拉他的小手。"這種亡國奴理他則甚?"傑很不以我為然,自己卻找了一個金發女孩玩,但那孩子似乎不大理會她;忽然,保兒把那女孩的頭發扯了一把,拍的一聲,保兒臉上早著了一掌,大哭起來;傑也動了怒,罵她不該動手打人,那保姆忙來勸住:"算了吧,這女孩就是住在花園這旁紅洋房裏的,她爹是外國人,胖得像豬一般,凶得緊,一不高興就提起腳來踢人……"這時園內的人多圍攏來瞧熱鬧,我覺得很有些不好意思,傑也站身不住,就抱起保兒一麵罵了出去,在路上還憤憤的說外國小孩都是野蠻種。大來怕不要做強盜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