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芷和顏璧第一次見到Shirley是在鈴廊坊。
那日,桑芷和顏璧正在坊內排練他們新譜的一首曲子。
時值仲夏之月,坊外驕陽似火,難得的幾絲微風,夾雜著烈日的溫度,形成一波強過一波熱浪向人襲來,令這個諾大的城市都顯得懨懨的樣子,即使在郊區也不例外。
鈴廊坊是一家小小的精品店。
鈴廊鈴廊,風鈴回廊,鈴廊坊的主屋是一所複古式小木屋,四麵屋簷都掛著的幾隻別致的陶瓷風鈴,簷下架設離地約一尺多高回廊,廊上擺著幾張矮矮的小方木幾,每張幾案旁都配置了幾個小坐墊。坊的三麵是平緩的土坡,坡上種有櫻樹、銀杏樹和藍花楹——春天櫻花飄落,輕風拂過,如夢如幻的緋雪翩然而落;秋日銀杏樹的葉子染上了金黃色,清風拂過,一把把金黃色的小舞扇簌簌而落,在秋天日光的照耀下,葉子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像是晝日裏的星辰……
現在正是藍花楹的花期,鈴廊坊外若有薰風拂過,風鈴叮啷作響,廊外藍花楹的小花朵隨風起舞,遠看似漫起輕盈的藍紫色飛霜,賞花飲茶,悠閑漫逸,倒是很雅致的廊上茶座。
鈴廊坊的附近有幾汪溫泉,待到冬天的時候,周圍水霧氤氳,頗有煙濤微茫之感,如臨仙境。
現正接近下午兩點鍾,氣溫正是最高,坊外景觀縱然雅致,茶座上也是空無一人,坊內,桑芷和顏璧麵對麵地坐在屋內的木幾前,桑芷橫吹玉笛,顏璧素手撫琴,笛聲悠長,琴音清麗,琴笛合奏而成的曲子似是從山間淙淙流過的清涼的溪水,把仲夏的炎熱隔在了坊外。
一曲終了,Shirley推門而入。
鈴廊坊一向隨意,不像別的精品店裏總有服務員亦步亦趨地跟著顧客,所以Shirley進來時,桑芷隻對她親切微笑說了一句,“歡迎光臨,坊裏的東西可以隨意挑選。”就再也沒有說多餘的話。
顏璧性子素來冷淡,隻向著Shirley麵無表情地略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修長的手指繼續一下一下地撥弄著琴弦,可彈奏的曲子已不是先前跟桑芷合奏的那一首了。
Shirley也不是拘謹的人,回了一個微笑給桑芷和顏璧之後,就開始自顧自地開始在坊內慢慢地踱著步,細細打量著精品小玩意。
桑芷聽著顏璧變換的曲子,不禁將疑惑的神情投向顏璧,而顏璧則回了她一個淺淺的微笑,表示讓她安心。這首曲子不用桑芷合奏,她便有了空閑,好奇心起,按捺不住偷偷覷了Shirley幾眼。
Shirley的模樣很標致,最吸引人的是她長長的睫毛下那一雙濃黑水汪汪的眼睛,那仿佛是一雙會說話的眼睛,靜靜凝望時,眼波流轉間,仿佛她所有的心思都從那一雙眼睛不經意間透露了出來。
鈴廊坊內,琴聲琤琤如珠玉落地。
而Shirley卻好像聽不見這琴音,依舊是一邊慢慢走著,一邊目光淡淡掃過那些精細的小玩意,顯然她的心思全不在此,她那雙仿佛會說話的漂亮的眼睛裏流露出的滿是憂傷。
很快,顏璧又一曲終了。
Shirley在坊內走了一圈,並沒有挑選到一件物品,她很有涵養,等到顏璧的琴聲停下來後才禮貌地問,“你好,是這樣的:現在高考完了,我即將畢業離開高中,我想選一件禮物送給一個人做留念,可我不知道該送他些什麼,你可以給我一些意見嗎?”
“呃……”桑芷聽到了顏璧彈的曲子後,知道事情必有一番原委,在不了解原委前,一時之間不好作答。
顏璧倒是很冷靜,接過話來語氣清冷地問,“請問小姐想買禮物送給誰?”
Shirley的聲音很輕,語氣帶著些飄忽,“是我的一個老師……”
顏璧挑了一下眉,“哦~你喜歡那個人嗎?”
Shirley微微一愣,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來,“嗯,我們很多同學都很喜歡他,他是一個很好的老師!”
顏璧這次不跟她打太極了,碧綠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那……你愛他嗎?”
這個問題就有些唐突失禮了。桑芷原以為Shirley聽到這個問題後,會羞惱地摔門而去,順帶罵顏璧一句,你多事!可人生往往如戲,本該摔門而去的Shirley眼神裏的憂傷,卻被疑惑所替代了,過了半響,神情認真地回答,“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顏璧站起來,把琴收回錦袋裏,“既然你不知道答案,自然是選不到禮物的,別人也沒辦法幫到你,不如你回去想清楚之後再做決定,可好?”言談至此,顏璧已經清楚地下了逐客令了。
桑芷目送Shirley離開後,回過頭來望著顏璧,好奇之心全然被勾了出來,迫不及待地拉著顏璧的衣袖問,“顏璧,怎麼回事?怎麼回事?為什麼要對她下迷神引?”
顏璧的語氣不同於剛才的冰冷生硬,是春風化雪般的暖,“是老師出門前的吩咐,說今日會有個小姑娘過來,那小姑娘的身上背著一道‘念’,讓我為她彈奏一遍《迷神引》。”
“迷神引”以音為媒,下此法術必須要彈奏與之相配的曲子《迷神引》。
迷神引,顧名思義,有為迷離的神思引路的意思。
而“念”正是神思的一種,是死去的人生前的最後執念,因為這種執念非常強烈,強烈到縱然身死喝下孟婆湯,魂魄重新轉生為人,卻始終帶有殘念,生生世世是為念念不忘,直到遺願達成……
剛剛顏璧所彈奏的《迷神引》,曲調平和,這就說明了“念”的主人,並沒有什麼惡意或者怨念,隻是隱隱有綿長不斷的悲傷之感,細細在心裏回想了彈奏的時間,再換算一下,桑芷不禁大吃一驚,這個“念”積累的時間竟有兩千多年了。
究竟是什麼東西,困住了“念”的主人兩千多年?
如今聽過Shirley和顏璧的對話,看過Shirley的神情,桑芷心裏便有了譜,剛才那個女孩所中的“念”大概跟情脫不了幹係,而傷“念”的主人的人,大概就是對話中提及的“老師”了。時隔兩千多年了,估摸著這老師和“念”的主人又該是一段前世今生的剪不斷理還亂的愛戀,如果那老師是精怪一類能活幾千幾萬歲的,又另當別論了。
天氣炎熱,顏璧憑空變出一碟冰鎮青梅給桑芷吃著消暑。
桑芷若有所思地拈起一顆青梅,卻沒有放進嘴裏,眨著眼睛那雙烏黑的大眼睛問顏璧說:“那……絳娘她有跟你說過這事的前因後果嗎?”
“沒有!老師隻跟我講了這次‘主顧’的身份。”顏璧像是料到了桑芷會有這樣的反應,體貼地又變出一麵直徑約為半尺的圓形鏡子,遞給桑芷說,“現在天氣熱,如果真想知道的話,拿著水月鏡邊吃青梅邊看吧。”
桑芷接過鏡子,很是感激,“顏璧,你真好~”
顏璧微微笑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梅花香氣從顏璧的身體內散發出來,他像是喃喃自語,“再過幾日,可不能再這樣喚我了。”
聽到這句話,桑芷的臉不禁飛滿了紅霞,連忙把視線轉移到鏡子上,裝作聽不到那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