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1 / 3)

縣西有座神農山,山上人家會唱戲。大家都是文盲半文盲,但大家都懂得曆史,三皇五帝、夏大禹、商紂王、周文王周武王、周公旦、劉備、諸葛亮、乾隆皇帝……一部野史記得比家譜還要清楚。這都是在唱戲中普及的。神農山貧窮,卻平靜。人們的日子也過得安逸,而且有滋味兒。花鼓戲迎接每個人的降生,又為每個人離開人世送行,讓你來得排場,去時也排場。過年唱,過節唱,播種收割唱,連蓋新房也唱。可以桌上無酒,卻不可以屋場無戲,形成了規矩。當然,唱戲是免費的。大家愛唱戲,無非找機會唱唱而已。農忙在家唱,農閑就出外闖蕩江湖掙錢花,四個五個一邀,就出發了,沒有老板,也就用不著跟誰簽什麼合同書,都當得家,都作得主,賺了錢大家樂,受了欺大家氣,極民主,也極平等。久而久之,神農山成了花鼓戲的根據地,早先有名的角兒如丁鳳仙、馬三桂等人都是神農山人。神農山沒地主,也沒族長,最氣派的幾座墳裏睡的是花鼓戲名角兒。你的戲唱得最好,你就得到了人們的推崇。

神農山窮得屙屎不長蛆,不生土匪,也不去官兵,連派糧派捐的也懶得爬那座山。這倒好,世界天翻地覆,改朝換代,他們一概不知道。新消息由出外唱戲的人帶回,但那時該發生的事已經發生了。他們唱他們的戲,不理睬山外的風雲變幻。他們不理外麵,外麵的人也不理他們。一本《黑暗傳》讓北京的專家們大驚小怪,其實他們差不多天天在唱。豈止《黑暗傳》?什麼《光明傳》、《不明不暗傳》,還多呢!

戲本頭一代傳一代,都裝在他們肚子裏。離我們最近的一位掌班叫周蘭芳。不過這時候,神農山已不是花鼓戲唯一的根據地了。他的師爺曾收過幾個外鄉弟子,那些弟子以後各立門派,跟神農山分庭抗禮,唱對台戲。一縣分了東、西、南、北四大派,還有燈籠鎮的徐大發自稱中派,神農山隻算得西派了。

興許是受了胎教的緣故,神農山的孩子大都細皮白肉,眉清目秀,再加嗓音甜美,天生成唱戲的坯子。少時的周蘭芳長得格外俊,不然不會被丁鳳仙選作弟子。選弟子是件極嚴肅極隆重的事,不亞於西太後選皇帝。掌班人不一定出外跑碼頭,但卻是神農山的權威,這個權威要記性好,把全部戲本記得爛熟;還要會演會唱,是神農山第一流的,這樣人家才服你。選錯了人可不是玩的。丁鳳仙演旦角兒,自然要收旦角兒弟子。周蘭芳明眸皓齒,不化妝就象個姑娘,他十歲跟丁鳳仙學戲,十五歲就被確認弟子,同時成了師父的女婿。師父老了,牙鬆了,皮皺了,扮個二八佳人就象個怪物。周蘭芳頂替他走南闖北,打一開始就獲得了極高的聲譽。他扮相好,嗓子好,又聰明伶俐,在台上千嬌百媚,撩拔得台下看客神搖意蕩。他紅極一時,出盡風頭,不缺肉吃,不缺錢花,不缺人捧場。隻有一樣讓他不自在,那就是有男人摸他的臉,有女人親他的嘴。

光陰荏苒,歲月無情,待我見到這位名角兒的時候,他通身上下已沒有一處值得恭維。他長得高頭大馬,滿臉皺紋縱橫交錯,兩腮鬆弛,下巴尖削,密密麻麻的胡子又粗又硬,將他的臉盤襲得狹長。也許演旦角兒太多了,他的羞怯變成了一副苦相,仿佛欠帳太多擔心這輩子還不清。說話有氣無力。四十二碼的腳板老是挪不快。脖子好象承受不起腦袋的重量,那腦袋總是歪著,或向左,或向右。但是他的演唱實在好。待琴聲一響,那腦袋就悠悠然晃蕩起來,脖子扯得老長,從嗓子眼兒憋出的女音如泣如訴,悲悲切切。不過你隻能閉著眼聽,那樣你的眼前才可能出現一位妙齡少女或少婦人。如果你望著他唱,光脖子上那幾根大青筋就夠你受的。他跟他師父師爺們一樣,待經驗足夠時已經人老珠黃,必須選弟子了。

他的弟子叫周桂枝,嗓子扮相都不錯,但比起他當年的風采來還差一大截。他有些不滿意,卻也沒辦法了。因為周桂枝比其他人到底要強些。好的是世界發生了變化,就在他因大勢已去而自悲的時候,官方看中了他這塊料。

這是一九五七年。

神農山的冬天來得早,也來得濃,秋季未過就已經滿山蕭條。待到冬月,滿山就成了灰白和墨色,如果不下雪的話。黑的是山,灰白的是茅草。但人們唱戲的興致卻不受寒冬的影響,相反,越幹不成活兒,山上氣氛就越熱烈。

周蘭芳家大堂屋裏,燃燒著大樹蔸子,大火熊熊,狼煙滾滾。男女老少圍坐在火邊,聽周蘭芳教弟子學戲。那套鑼鼓你打一陣,他打一陣,從早到晚不會停歌,沒有管弦樂隊,大家扯起嗓子幫腔,嗓門兒極宏亮。周桂枝手執一把扇子扭著唱著,做著女人的媚態。周蘭芳坐在一把太師椅上,拖一根大煙袋,很嚴肅地觀察著弟子的一舉一動,耳聽著弟子口唱的一眼一板。春上省城搞民間文藝彙演,他師徒二人代表本縣上大城市登台演《尼姑思凡》,蠃得了台下一陣巴掌聲,把文化館趙館長喜得什麼似的,把他誇了又誇。回來之後,他身價倍增,幹勁也更足了,講完了省城的房子、大街、汽車之後,就一門心思訓練徒兒們唱戲。他表情嚴肅,要求嚴厲,這都是從省城回來以後才有的。

正唱著,門外一陣狗咬,有人跑出去,迎進來一個客人,是合作社會計,進門之後咳嗽了老半天。

“你怎麼來了?”有人問。合作社辦公處在山下,這位合作社幹部從沒上過山。會計咳嗽了半天,又喘息了一會兒,才說:“嗓子差點喊破了,你們就是不答應。”

“沒聽見。”

“曉得你們沒聽見。你們老是打,老是唱,就不歇會兒?我在三裏外就聽見了。真是的。”

“究竟什麼事?”周蘭芳問。

“縣裏來電話,要成立花鼓劇團,讓你和周桂枝到縣裏去,帶被子帶衣裳,說是讓你們去發展黨的文藝事業,拿工資……”

周蘭芳一激動,站起來,又跌坐下去,嗆咳了半天,臉都憋成了紫醬色。有人捶背,有人拍胸,吐出一口濃痰才喘過氣來。

“桂枝,回去準、準備,明天動、動身……”

“那,我們這兒呢?”

是呀,頂梁柱一抽,這兒呢?周蘭芳遲疑了那麼幾分鍾。他身上肩負著師父師爺師兄們的遺願,要發揚西派傳統,光大西派門庭。他一走,這個攤子算是散架了。不去麼?那更不行。縣裏成立花鼓劇團,官辦的,你不去那幾派有人去,到時候更沒有了西派的地位。權衡利弊,還是去。神農山無論如何比不上縣城,草台班子畢竟比不上正規舞台,何況還有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