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二、三(1 / 3)

最沉重的負擔壓迫著我們,讓我們屈服於它,把我們壓到地上。但在曆代的愛情詩中,女人總渴望一個男性的身體重量。於是,最沉重的負擔同時也成了最強盛的生命力的影像。負擔越重,我們的生命越貼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實在。

——米蘭*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

那條道路蜿蜒在肖建軍的記憶裏,一直在那裏。多年以後,他似乎明白那天早上看到的情形是一個征兆。那些人從何而來,而今又在何方都不重要了,而其中隱蔽的聯係在他那個小小的年紀是無論如何意識不到的。在他十三歲那年發生的事竟然和多年以後的生活發生聯係是多麼的不可思議。如同河流原本東流,忽然在某一點轉了一個彎,執意要上溯找其源頭。哦,那條道路也是彎曲的,它是從廠子大門口往廠裏延伸二百來米後形成的彎路。為何道路會彎曲,原因很簡單,道路的正前方是一些兵營似的的職工宿舍,一共有七排還是八排?記不清楚。也無需記清楚。也不重要。它們的存在造成了道路的轉向才是需要說明的,才是重要的。而這些紅磚紅瓦平房宿舍並非是本廠的,也就是說住在這些宿舍裏的並非本廠職工。那些職工是來自幾站路以外絲綢廠的。為何他們要在毛巾廠的腹地安家落戶?至今他也弄不明白。但是在那樣的年代他們和毛巾廠的職工分屬兩個陣營,他們的孩子也不可避免和肖建軍他們一幫孩子對立。

那條道路是由碎煤渣鋪就的,灰不溜秋的。每當一輛輛運煤卡車經過,路麵揚起漫天煙塵。煙塵中有神出鬼沒的人影,那是他們這幫孩子在卡車後麵收拾從車上掉落的煙煤。道路的兩邊聳立著一些高大的榆樹,四季中它們大多數時光裏枝繁葉茂,隻是寒冷的時候它們反而脫光了衣服,葉子凋落,樹皮脫落,一副衰敗的樣子。那些光禿禿的枝幹象一些饑餓的手臂伸向蔚藍或是漆黑的天空,觸目難忘。

他們這群人從那條路上逶迤而來。身穿灰色的囚服無精打采蓬頭垢麵,但是誰都能看出他們是一群年輕人,盡管他們有的胡須拉查。但是他們的麵孔和體型是年輕的。押解他們的是公安同誌和廠裏的胡二等一些革命戰士。胡二這些革命戰士身上的裝備比公安的同誌還要正式。他們不但腰裏別著短槍,手裏還端著衝鋒槍,等肖建軍長大了,看了一些影視之類的槍戰片忽然想起當年胡二的衝鋒槍可能就是殺傷力很大的AK47,那是蘇聯製造的。胡二他們是如何搞到這些槍的,肖建國無從知曉,革命開始的時候,他們還隻是弄一套軍衣軍褲穿,再戴上紅袖章,就登場了。而那樣的行頭已讓肖建軍和他的小夥伴們羨慕不已,等到革命進入高潮,胡二這些革命戰士擁有武器,他們一夜成為肖建國他們的英雄和偶像。人們從四麵八方聚集到道路的兩旁觀看這些年輕的囚徒。有人喊起了口號,人們群情高昂,都喊起口號,山呼海嘯,此起彼伏。肖建軍一陣眩暈,險些栽倒在人群裏,那絕不是早上沒有吃早飯餓得發暈。而是那種高分貝的噪音讓他難以承受。後來關於那樣年代的記憶總伴隨著刺激喧囂的口號,因此他盡量不再去人群洶湧的地方,他對一切熱鬧的場合退而遠之,盡管喜歡看足球,也不親臨現場,而是在家看電視轉播,將音量開的越低越好。吵鬧和喧嘩在少年的時候已讓他受夠了。

犯人們在排山倒海的口號聲裏慢慢前行。他們是肮髒的衣服都過於寬大,穿在身上鬆鬆垮垮,很不合體。他們的麵孔灰暗,眼神卻執拗而傲慢,有些人還在說話,彼此交談,似乎意識不到自己是犯人,要不就是不肯認定自己已經犯罪。讓建軍感到奇怪的是有些人還吸著紙煙,一個犯人吸上一口,再傳給另一個犯人,一隻煙那樣傳來傳去,一同分享,看來他們的關係親密,儼然一個團隊。他的注意力正在這些吸煙的犯人身上,身邊的趙大慶拽了他一下胳膊。

看,還有女犯人。

不就是女犯人,有什麼稀奇的?大驚小怪的。

王成衝了一下大慶。盡管王成幾乎比大慶矮了一個頭,但是,每當爭執,大慶總是處於下風。王成的名字和電影上的英雄一模一樣,因此這個小個子少年常常自以為是,自我感覺不錯。其實建軍也注意到走在隊伍後麵的五個年輕的女犯人。她們手挽手並肩而行。她們的衣服還算整潔。

犯人的隊伍裏發生了一陣騷動。原來胡二擠進犯人隊伍裏將一個犯人嘴上叼的剩下的半截紙煙拔掉扔到地上,再用穿著的軍用皮鞋狠狠踩滅。他的動作充滿蔑視和嘲弄。這個犯人立刻朝胡二撲過來,胡二的反應更加迅速,他抬手扇了年輕犯人一個耳光,聲音清亮,以至於在場的所有人都震驚了。犯人們都被激怒了,他們咒罵著一起向胡二撲了過去,當然公安同誌和革命戰士也衝上前去,他們用槍突向犯人們砸去,同時組成一道人牆將胡二和犯人們隔開。有的戰士拉起槍栓,卡嚓卡嚓,聲音清脆,帶著滲入的威逼。這些戰士舉起了槍直指那些犯人。就在那一刻,衝突的雙方動作仿佛忽然定格,那些人都保持著原有的姿勢僵持在那裏。誰都明白衝突持續下去會釀成怎樣的後果。建軍大慶王成和所有的人都被那樣的場麵驚呆了。人們似乎聞到空氣裏的硫磺氣味,那個年代不少人熟悉那樣的氣味,滿是革命的意味,革命就要不怕流血犧牲。不知過了多久,事實至多不超過三分鍾,隻是讓建軍感到時間漫長,那樣緊張的場麵讓人都覺得時間幾乎不在走動,連空氣也驟然凝固毫不誇張。犯人們意識到他們在對峙中處於劣勢,出於本能和審時度勢他們不得不選擇退縮,因為此刻流血也是白白犧牲,毫無必要,和幾天前的壯舉相比,此刻不值得再拚命了。他們鬆弛下來,各自整理衣服,隻是用目光默默的和革命戰士抗爭。戰士們收起了槍。隊伍恢複了平靜繼續前行。建軍他們在緊張消除之後伴隨失望。失望什麼呢?失望沒有看見一場流血事件的爆發,他們希望看到胡二和革命戰士英武的表現。他們已經聽說這些戰士尤其是胡二的戰鬥故事,但是卻沒有親眼見過他們開槍,為此小夥伴們怎能心甘。

觀看的人群有人離開,他們得回家做些家務活,隻是這些半大的孩子無事可做。學校停課許久了,根本沒有作業任務。現在想來建軍以為革命時期好處之一是不用上學有大把大把可供自由揮霍的時間。他們跟著革命戰士和犯人們往前走。建軍看見那個個子高挑的女犯人走到前麵男犯人裏麵,她掏出手絹搽拭先前和胡二發生衝突男犯人鬢角處的血跡,而那個男犯人好像不領情,他抓住她的手,厭惡的甩開了。也許是他的動作過於粗暴,她的手絹被打落了。那條白底紫色碎花手絹蝴蝶一般飄落在灰塵漂浮的煤渣路邊。它飄落到建軍的腳下。似乎沒有思考,似乎本該如此,建軍撿起手絹。那女犯人過來撿拾手絹,建軍把手絹遞給了她。女犯人走近她時已展顏微笑,那樣笑容是少年的建軍從未見過的,那不僅僅是好看,不僅僅是普通的致謝,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是臨近的又是遙遠的,如同在這陰沉的秋天忽然飄來春天的微風,傳達了溫暖的親切。小朋友,謝謝你。她有著不同於本地極其好聽的聲音,輕柔綿軟。而她的眼睛熠熠閃亮,仿佛漆黑的深潭落進了明亮的星光。盡管建軍從來不喜歡別人叫他小朋友,何況是出自一個犯人口中,簡直是對自己的侮辱,是根本不能容忍的,但對眼前的女犯人是個例外,從他撿起手絹的那一秒,違背他基本認識的微妙的情感已和他背道而馳,他不知道往後那樣的情感將把他帶向何方?

半生的塵緣,掙不脫的情欲,孤獨的孩子,那是你前塵的宿命嗎?塵封的往事何必至今要驚擾一個臨近知命之年的男子的夢境,黑夜裏又有誰在偷偷哭泣?眼淚又怎能贖回罪孽?悔恨又怎能安慰那些離我們遠去靈魂?

這個女犯人走進他們的隊伍裏,在公安同誌和革命戰士的隊押解下往前走,他們的腳下始終騰起灰黑的塵霧。不遠處是尚未開采完畢的小山崗。以前,一些頭帶安全帽的人成天在那兒挖掘,有時還有兩台挖掘機在作業。聽大人們講那座小山崗平整以後,空地用來興建幾間大廠房的。革命時期工地停工,工地上再也看不見工人的身影和挖掘機,隻有幾頂帆布帳篷依然搭建在山腳下挖掘的空地上,曆經風吹日曬,帆布原本的軍綠色已褪盡了,呈現出衰敗的鐵灰色。當這些帳篷廢棄在那裏,自然成為建軍和夥伴遊戲的絕佳的地方。他們在幾頂帳篷裏設置了司令部、作戰部、後勤部等一些軍事機構,並且還弄來幾杆革命戰士初次使用的紅纓槍埋在後勤部的地下,那是他們共同的秘密,此外他們還在帳篷裏掛上了地圖,旗幟,擺放了一些桌椅,桌椅是從停課的教室裏搬來的。那樣軍事機構多少象那麼回事。其實它們更象印地安部落的帳篷,但是當初他們可不這麼認為。戰鬥的指令是從這裏發出的,準確的說是由小個子王成發出的,第一道動員令就是在山岡上挖戰壕,廠子裏半大的孩子都熱情高漲投入到挖戰壕的工作上。小個子王成叉著腰在山岡上走來走去,他的威嚴使那些孩子順從的聽他使喚,書上說有些人天生就有領袖氣質,王成可能是這樣的孩子,再者他頭戴一頂軍帽,那是孩子中唯一的一頂軍帽,是所有的孩子夢寐以求的。當某個孩子工作賣力,他會將軍帽給那孩子戴上一小會,算是最高的獎賞。山岡上在不為大人們所知的情況下戰壕已縱橫交錯,不久即將竣工。眼下這群犯人的目的地看來正是他們的指揮所和要塞。

不好了,王成,我們的指揮部要被他們占領了。

大慶小聲嘀咕,他的兩條黃橙橙的鼻涕拖了下來,每當緊張和激動,他的鼻涕總會不爭氣地爬出,因此鼻涕大王的綽號在小夥伴之間叫開了。

看看再說。

王成表情凝重,以和他年齡不相稱的老成持重克製內心的焦躁。建軍同樣焦急,然而此刻無計可施無能為力。眼看這些犯人輕易占據了他們苦心經營的領地毫無辦法他們初次感到自己的弱小和無助。他們心目中的英雄大哥胡二也變得不再可敬可愛,因為他是知道這裏是他們小夥伴們的軍事要地的。當他們在山崗上挖戰壕,有一次胡二還轉悠到這裏看望他們,他還說他們幹得不錯,還拍過建軍和王成的肩膀。可是眼下他居然將犯人們安置到這裏是何用意?把他們安置到什麼地方都行的,廠裏還有許多停工的廠房,學校還有許多停課的教室,那裏不是可以安置犯人們嗎?

在那個秋天的早上,在那個令廠裏小夥伴們心寒的早上,他們苦心建立的根據地被一群可惡的犯人占據了。許多孩子站在煤屑路上,遠遠的觀望,有的孩子哭了。而另一些孩子卻在幸災樂禍,那就是絲綢廠宿舍的一些孩子,王成和建軍轉頭看到那些孩子不懷好意衝他們做鬼臉。媽的,我們走。王成說,總有一天我們要好好教訓這些小狗日的。建軍和王成大慶帶著失落和恥辱離去。其餘孩子也陸續的散開,各自回家。人群散盡,一條空茫的煤屑路,幾棵零落高大的枝椏叢生的老榆樹,灰色沉重的天空,那景象如此深刻,多年以後建軍回望恍如昨日。

快起來,快起來。

蒙朧中聽見有人叫自己,建軍睜開眼睛。大慶正站在自己的床前,兩隻略顯遲鈍的眼睛盯著他,同時喘著粗重鼻息,呼哧呼哧的,象一匹跑了長途的馬兒。

快起來,王成讓我來喊你,山上有好戲看。

有什麼好戲?帳篷都給他們占了。屁好戲。

去了你就知道了。

建軍穿起衣服,大慶不停的催促他,快點快點。建軍穿上了外衣準備洗漱。大慶拽住他,走吧走吧,等一會回來再洗臉刷牙。

可我現在還不能去,建民還在睡覺,得等我媽回來。

等什麼等?建民睡著了有什麼關係?

大慶走到另一張大床前拍了拍五歲建民胖嘟嘟的嘴巴,小建民在睡夢裏嘴巴嚕動,大約以為嘴邊有什麼好吃的。

你幹什麼?別把他搞醒了。

建軍拉住大慶的手。

那我們走不走?

走走,到時候沒好戲,老子饒不了你。

大慶嗬嗬的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