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孤鸞(2 / 2)

燕回猶豫地點點頭,有所耳聞,卻沒有更多的了解,隻知道瘦馬是專門調教出來,供男人消遣的,那是個低賤的……她說不出來“玩意兒”三個字,可心裏卻是的的確確瞧不起瘦馬的。

“是了,這薛宓的母親便是個瘦馬,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死了,到死都是個外室。薛宓進太尉府後,平昌長公主這個嫡母卻是待她極好。隻是再好有什麼用呢,她有個瘦馬娘親,便是一輩子隻配當妾的。便是當妾,也隻有配那些老頭子或者泥腿子,但凡有些臉麵的誰會要她。”

皎伶話音落,那邊一陣甚是悅耳的笑聲傳過來,正是薛宓。

皎伶手中帕子捏得起皺,眉頭也擰著,“你瞧,瘦馬的那些手段都傳下來了。”

“別說了!”燕回突然有些煩躁,既然是個這樣的人,那她還置個什麼氣呢,左右薛宓和姬頤是不可能的。

“燕回小姐可別掉以輕心呢,當初周大小姐就是敗在她手裏,不然又怎麼會那麼快心思愁惘以至於早去呢?”皎伶高高的顴骨顯得有些刻薄,她不依不饒地拉著燕回的袖子。

燕回真的煩了,一句話便脫口而出:“一個瘦馬之女而已,別拿來跟我姐姐比!”

皎伶終於安靜了,可是燕回抬頭時,卻還看到姬頤投過來的陰暗的目光,那裏麵仿佛淬了毒。而他旁邊的薛宓,背影很明顯地僵了。

燕回不知道那日自己是怎麼回的府,也不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然後某一天,一群禦林軍衝進了將軍府,繼而在父親的書房搜出了蓋有大印的叛國書。

然後很快地定罪,處斬,流放。

周家一脈,從此除名。

最開始的時候,燕回還倔強地以為這是一場針對周家的陰謀,因為周家三世戰功赫赫,而她大哥又是出類拔萃的男兒,在位者最忌憚功高蓋主,所以,周家滅了。

但她決不承認叛國書,那麼忠心的周家那麼忠心的父親,怎麼會叛國。絕不可能。

她就在自己的絕不可能裏被送出大獄,被送出京城,直到她到了揚州,到了小秦樓。

知道小秦樓到底是什麼地方以後,她就明白了。周家的確岌岌可危,誠然聖上也隻是順水推舟,但最終的導火索卻的的確確不是叛國書,而是她。

什麼叛國書,什麼取而代之,都是扯淡,陰謀下全是一場滅絕人性的報複,那一句“瘦馬”,才是直接導致周家覆滅的罪魁禍首。

她又不是嫡女,在庶女堆裏頭,也是最底下的那一個。

皎伶就是這麼形容薛宓的,可是她怎麼就忘了和燕回說,薛宓還有個那麼厲害的嫡出兄長呢。

薛家長子薛憫,平昌長公主的獨子。五歲作詩,七歲中秀才十歲中進士,十五歲年少風流,聖上親點了探花。聞說薛憫還曾得存世大儒“心懷大愛,悲憫眾生”的點評。隻是龍有逆鱗,薛憫的逆鱗就是薛宓。他對薛宓這個庶妹幾乎是處處維護,有求必應。別人傷了薛宓一處,他便要那人還回去十處的。

沒人說這件事的背後操縱者是薛憫,可是如果說不是他,誰又會信呢?畢竟那日燕回的一句話,真的說得太大聲,不僅姬頤聽到了薛宓聽到了,連平昌長公主也聽到了。

薛憫沒有可能不知道,也沒有可能不為薛宓出這口氣。

隻是,薛憫當真是好大的手筆。因為周燕回一句話,薛憫就讓周家消失,還把曾經口嘲瘦馬的周燕回送到揚州來親自體驗一把,可明明燕回連那薛宓長什麼樣都沒看清楚。不是心懷大愛的一個人麼,這分明是個閻王。

月光被遮擋了一下,思緒就被打斷了。外麵有人在看。

燕回側過頭躲過窗外的打探,兩行眼淚便垂下糾纏在了一處。

她是將軍府幼女,是驃騎大將軍的女兒,她是周燕回,她還是有自己的驕傲的。

但她真的不是以前的那個周燕回了,隻因為那漸漸回神的目光裏,還有一閃而過的仇恨。

燕回好想閉上眼睛,一睡過去,再也不看任何人任何東西。可是不能,她要報仇。她身在小秦樓,是個瘦馬,因為不聽話被關在了柴房,每天隻喝一點點水。

她甚至還有了一個新名字。

長亭。

窗外的人叩了叩窗欞,擔心關切的聲音傳進來,“長亭姐姐,你怎麼樣了?”

燕回不想回答她,可是又不得不妥協。這麼三天,她已經想通了許多。

“長歡,你去找夏嬤嬤,就說……就說我想出去了。”

她的聲音低低,又落寞,沉入夜色,任外麵的長歡再怎麼喚,都不再出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