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上(1 / 3)

橋鎮出鹽是因為一隻斑鳩。

這件事可能很多人都不會相信,就是在現在的橋鎮人看來也近乎於荒謬,他們會說那隻是小說中的情節,小說中的東西誰又會當真呢?但請相信我,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是經過慎重考慮的。當你讀完下麵漫長的文字之後,你就會相信自然的奇妙。而我之所以要說出這句話,其實是為了說說這句話中的三個詞,它們分別是橋鎮、鹽、斑鳩。

橋鎮,位於川西南,與雷、馬、峨、屏等川邊接壤,方圓二十裏,人口數萬,但橋鎮的人口從來就是個模糊概念,旅人、商賈、工匠往來如雲,是四川少見的水陸大碼頭。橋鎮四周山丘連綿,巍巍峨眉就在其側,但從古至今,無論你從哪個方向走進橋鎮,迎麵而來的都是一片開闊的景致,橋鎮一覽無餘地躺在山水之間。有人說橋鎮有點玲瓏蘊藉的意味,岷江穿鎮而過,這是一條寬闊洶湧的大江,還有一條靜靜的小河茫溪與之交彙,一動一靜,相映成趣。而蜿蜒的河道也帶來了橋鎮兩江三岸的小鎮格局,河邊榕樹成蔭,一到夏天,便把大片大片的涼爽送到了岸邊的庶民百姓屋簷下。

橋鎮境內河道交錯,水麵上船隻穿梭不息,有大客船、載糧船、運煤船、小渡船、打魚船、糞船等等,當然最多的還是鹽船,濃鬱的鹽巴氣息彌漫在河麵上。沿岸是高高低低的吊腳樓,吊腳樓之間又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碼頭,大碼頭是人來貨往的地方,有的還有躉船相鋪;小碼頭可能隻能夠通往岸上的一條小巷,常常是當地一些農副產品的船運通道,比如生薑、白蠟、麻絲、桐油等等。一旦忙過了季節,這些碼頭便寂無一人,成為了女人們洗衣汲水的地方。但橋鎮更是個鹽業重鎮,跟一般的鄉村小鎮大不相同,從景觀上一望便知,天車遠近林立,煙囪裏冒著濃煙。那些天車是專門用來從鹽井中提鹵的裝備,用木頭一節一節地搭建而上,形成塔狀,有些高達數十丈,直刺藍天,蔚為壯觀。在橋鎮像這樣的天車有成百上千,每一個天車下都是一口深深的鹽井,鹽鹵從地層中提取出來,通過熬製就變成了白白的鹽。

就說到了第二個詞:鹽。字典裏的解釋很簡單,就是一種鹹的物質,但柴米油鹽的鹽跟字典上的鹽是有區別的,鹽是生活中的必需品,人不能缺少鹽。這個事情還可以找出佐證來,據說古人天真爛漫,他們把鹽當糖一樣來吃,

沒事就嚼鹽粒,嚼得有滋有味,但這樣一嚼的結果是嚼出了曆史。

這就說到了斑鳩,其實,曆史對斑鳩而言是不存在的,雖然斑鳩飛行的時候翅膀略呈弧形,跟天空保持了某種平行的關係。但下麵講的故事卻有些離奇,說明斑鳩在曆史的某個片段中曾身陷其中,並讓那段曆史迷霧重重,當然那是隻很久以前的斑鳩了。

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天,有隻斑鳩飛過橋鎮的山地時,突然頭一栽,就掉了下來。撿到斑鳩的孩子心想白撿了塊肉,搭上幾根枯枝,就可以美美地打回牙祭。第二天,孩子又到山坡上割草,割著割著,突然,他身邊不遠的地方又有一隻斑鳩掉了下來。他撥弄著斑鳩褐色的羽毛,光亮柔滑,身上並沒有帶傷,心裏便嘀咕,沒有人把它打下來呀。

下山的時候,孩子看到天很快就陰了下來,一塊烏雲正好罩在他的頭上。孩子背著半背篼草就回了家,進了屋子,他媽問他為啥隻割了半背篼草,孩子說是山上下起了大雨。牛槽在屋子的背後,去倒草要走過一道土牆,就在這時孩子又看見山上的那朵烏雲,而烏雲下飛過了一隻斑鳩,他想這不會是那隻掉下來的吧?這樣一想,他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孩子第二天沒有敢再去那個山坡。過了幾天,又有一個孩子到那個山坡去割草,他什麼都不知道,隻是埋著頭幹活,他想的是得為牛多割些草,因為犁田插秧的時節已經來了。他的刀是那樣利落,嚓嚓嚓的,連那些五顏六色的小花也被割成了兩截。突然,空中掉下了堆糞,“啪”地落在他的頭上。孩子氣急敗壞地望著天空,但鳥並沒有理他,它們照樣在天上飛來飛去,甚至叫出的聲音有點像在取笑他。孩子想,如果手裏有把彈繃,“嘣”的一下,翅膀就變成了張爛紙。這樣一想,他就沒有那麼氣了。其實是鳥已經飛走了。他順手抓了把草擦頭頂上的鳥糞,把頭擦成個亂雞窩。

又開始埋頭割草。割著割著就忘了鳥糞的事,也越割越起勁兒,草脆脆的,在鐮刀下發出嚓嚓嚓的聲音。這時候,空中又掉下了什麼,他憤怒地回頭一看,結果發現不是鳥糞,而是一隻麻雀。

麻雀比斑鳩要小,再肥的麻雀也不足二兩肉,這點美味還不夠塞牙縫兒。但從那以後,橋鎮的娃子都喜歡往山坡上跑,他們都知道山裏有個秘密,那裏常常要掉下些好東西,在割草、采野果,甚至閉上眼睛打瞌睡的時候,就能撿到各種各樣的鳥,斑鳩、麻雀、布穀、黃鶯、野鴿、鷂子……傳言很快傳遍了橋鎮,在那個奇怪的山坡上,飛著一些奇怪的鳥,它們飛著飛著就奇怪地掉了下來。但事情太過奇怪了,就沒有人敢吃這些鳥,因為白撿的東西大概隻有牛糞蛋子。

揭開這個謎底已經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了。人們在這片山坡上發現了鹽,並在山坡上接連鑿出了兩口鹽井,其中一口叫福泉,一口叫保通。又過了兩年,再次鑿出了四口鹽井,短短幾十年間,這個地方的鹽井已經達到六百七十二口,上井四十六,中井一百零一,下井五百二十五,中、上井每井歲得鹽十萬斤以上,成為了四川的大鹽場。朝廷在此設置鹽課司,照井課稅,並將部分鹽換成馬匹,充備邊戎。為什麼會在那個山坡上發現了鹽呢?這是個秘密,而秘密的開頭是一隻斑鳩,是它把人們的眼光吸引到了那裏。

這是明朝永樂年間的事了。

五百年後,也就是到了民國時期,抗戰正在膠著階段,有個叫繆劍霜的人來到了橋鎮,自然也聽說了這個故事。當時的情況是他推了推眼鏡,意味深長地說了句:“這可真有意思呀!”

說完這句話,他又望了望天空:“橋鎮現在的斑鳩多嗎?”

在座的人都笑了起來,誰也沒有去數過。但鹽灶肯定是多了,其實繆劍霜關心的就是這個,鹽灶越多越好,多了鹽才能保障軍供民食。當時的情況是整個中國淪陷了一半,沿海一帶的鹽場幾乎被日本人占領,而內地最大的鹽場就在川西南這一帶。

繆劍霜是剛剛新上任的國民政府鹽務總局局長,這個人在鹽務界中有很大的爭議。有人說他剛毅正直,有人說他獨斷專橫,但此人絕非等閑之輩,亂世之際大概是需要厲害角色的。這次新官上任,他自然也要燒上三把火,為了抗戰之大業,繆劍霜準備給鹽灶減免稅收,給鹽商貸款、補貼和獎勵,目的是讓鹽灶繼續冒煙,達到增產搶收之目的。

在橋鎮的考察中,繆劍霜還有一項重要的任務,那就是起草戰時鹽業計劃。這是中國戰時經濟的一部分,時間緊迫任務重大。但此刻,他顯然被這隻斑鳩牽到了很遠的地方。一個國民政府鹽務總局的最高行政長官居然對那隻鳥產生了興趣,讓所有在場的人都感到意外,他們想,繆局長到底在想什麼呢?難道斑鳩跟抗戰還有什麼關係?

這時,繆劍霜又推了推眼鏡說:“還有什麼故事?都講來聽聽,我真的想聽聽……”

清朝道光年間,橋鎮有個叫王貴的山匠,專門給人相井。他相井的方法很奇特,不用羅盤也不打卦,隻要趴在地上聞一聞,說此處有鹽,八九不離十,照直挖下去,就會出鹵水。但王貴是個瞎子,什麼也看不見,一把土攤在手上,水火了然於胸。橋鎮人便講王瞎子一定是看見了傳說中的鹽精。但看見過鹽精的人,眼睛就會瞎。

過去,山匠王貴是個結實能幹的小夥子,他在鹽這個行當裏已經幹了很多年,從雜工開始,挑鹵、修梘、灶房、煎鹽、碓工、賬房,再到山匠,他每一樣都幹過,每一樣都摸得滾瓜爛熟。熟了又有份心思,就可以當山匠。山匠是鹽業行當中的智者,探地脈,望風水,識辨井源,做的是形而上的事情。但就在王貴當上山匠不久,卻突然得了一場怪病,一夜之間就什麼都看不見了,成了個大瞎子。山匠時代的王貴便不存在了,他拄著拐棍在橋鎮上走,孤苦伶仃——看見他的人都在背後悄悄議論,多結實的小夥呀,怎麼就瞎了呢?有的人還記得當年的他,腦後甩著根油光黑亮的辮子,守鹽井時不用床席,倒在木樁上就能過夜,把辮子一盤當枕頭,第二天起來連噴嚏都不打一個。

成了瞎子,王貴就啥都不想了,他靠搓麻繩為生,他搓的麻繩又細又結實,串的銅錢不會散。但王貴搓麻繩的時候想的不是麻繩,而是井,是井下的鹽。有一年,王瞎子走路不小心滾進了一塊田塘裏,當他掙紮著趴在田坎上喘氣的時候,突然發現有塊軟軟的、黏糊糊的東西在舔著他的額頭,他伸手一摸,摸到了牛嘴。牛伸出舌頭在他的臉上舔得啪嗒啪嗒直響,好像他的身上藏著什麼好吃的東西。王貴好生奇怪,回去後,他就一直想這件事情,牛為什麼會舔他呢?舔個瞎子還津津有味?打那以後,王貴便經常到那塊田邊去,站在田邊愣愣地發呆,誰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其實他就是沒有把那件事情想通。

瞎子是必須要把一件事情想通的。

蛙聲連成一片的時候,王貴又到了田邊。那些人都有些可憐他,怕他再栽進水裏,都會好心地朝他吼上一嗓子:

“喂,王瞎子,掉進塘裏鬼大哥撈你!”

這樣的話喊過不止一百回,王貴理也不理。但有一天,天上下起了小雨,王貴就真的滑進了田裏,他被水嗆了一口,眼睛快翻白的時候他突然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就是牛為什麼會舔他的道理。爬起來後,王貴便大聲喊這塊田的主人:

“闞二爺,闞二爺……”

闞二爺正在房裏磨苞穀,就帶著兩個佃農跑了過來,他以為王瞎子快淹死了,但一看王貴居然還樂著,人有些瘋瘋癲癲。這時,隻聽見王貴又喊又跳:“闞二爺,闞老漢,你要發財了!”

闞二爺望了望四周,隻有幾隻麻雀飛來飛去,便撲哧一下大笑起來:“發個鬼財?王瞎子,你龜兒硬是會折騰人嗦,我問你,金銀財寶是掉下來的還是長出來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