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1 / 3)

民國二十九年,日軍出動三十萬人發動棗宜大戰,目的是占領宜昌,重慶危在旦夕。而徐一萍和丁靜宜離畢業雖然很近了,但她們商量要公演《木蘭從軍》來聲援抗戰。

也就在這時,為籌備銀行股東會議,懷如茂來不及同徐一萍告別,就匆匆回到了橋鎮。這次會議的目是商量入股四大銀行保險公司,以獲得在戰時鹽載保險業務上的一些股權,但前提是需要一筆巨資,得由股東來討論增資擴股的辦法。在開股東會前,懷如茂需要對諸如資產負債、損益計算、盈餘分配等進行整理。但這些工作都是極其煩瑣的,這一忙,半月就過去了。

這一天,懷如茂又從睡夢中醒來,望著窗外的月亮發呆。想著想著他的心裏就萌動起了什麼,便起床打開了燈,趴在桌子上給徐一萍寫起了信:

一萍,你好!

接到我的信你不會感到突然吧?我現在正在橋鎮為銀行的事情奔波,白天公務繁忙,直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想起給你寫信,這種感覺就像那次我們坐在江邊的大石頭上一樣。

橋鎮是個寧靜的小城,一入夜人們便可安然入睡,我想橋鎮是目前中國最安穩的地方了吧。橋鎮雖然寧靜,但卻近乎於沉寂。這樣的日子大概千年來也沒有什麼變化。我的祖輩們在這裏紮根,他們曾經也轟轟烈烈過,但到如今好像也並沒有真正改變過什麼。

在橋鎮,最談得來的是我的大哥懷如望,他的故事可以擺上三天三夜呢。現在他一心一意在橋鎮搞鹽業技術革新,因為他覺得中國的鹽業太落後了,他在德國看見過人家的精鹽生產,所以他想通過努力來幫助橋鎮改變現狀。大哥是個勤勤懇懇的實幹家,但他相信上帝,這跟一位牧師曾經救了他有關,這也改變了他的世界觀。所以國家雖然千瘡百孔,還遭受著戰爭的淩辱,但他相信這一切都是暫時的,苦難一定會換來寧靜的生活。

這些天在橋鎮我想了很多很多,像有很多情緒交織在一起。想到這些我就真的不能安寧了,我想馬上投入到如火如荼的生活中去,想馬上回到重慶,回到我們坐在過的江邊……

徐一萍接到信後讀了好多遍,手上的汗水都把字跡浸模糊了。這個季節的重慶是如此炎熱,但她心裏卻下著一場雪,紛紛揚揚。

第二天一早,徐一萍就去郵局給橋鎮投去了一封信。

如茂,你好!

接到你的信時,重慶又被日本人炸了一次,地點是七星崗,死傷了不少人。第二天同學們都上街遊行去了,他們的心裏充滿了憤怒,但不知道這樣的憤怒要持續多久?中國要等到何時才能讓百姓免遭塗炭?

《木蘭從軍》要公演了,你聽到後一定很高興吧?為了把戲演得更好,這次我們每個人都在認認真真地排練,同學們還說畢業後想組織流動劇團,一路演到延安呢。白天雖然忙碌,但晚上一靜下來大家的心思並沒有停下來,就要畢業了,自然要多想個人的前途。有空的時候,我和靜宜也經常談論今後的生活,她常常哀歎我們這代人的命運,國家遭難,個人前途已無從談起。在現實和理想麵前,靜宜她很苦惱,其實我也是。我們從淪陷區冒死來到重慶求學,就是想學得一技之長來報效家國。我讀了你的信,覺得你有個好哥哥,他以後一定是個有成就的實業家,在這個年代實幹的人才真正叫人敬佩!

這段時間嘉陵江上又漲了不少的水,那塊大岩石已經被江水淹沒了,但那是多少美好的時光啊……

信在兩地間傳遞,他們幾乎每天都在讀到對方的信,時間在發酵,很多東西都在他們的心底慢慢地生長著。對他們而言,那一個月是他們一生中最溫暖的時光,每一天都充滿著等待和希望。而現實的時間已經到了民國二十九年的七月,話劇排演仍在進行,而畢業的氣氛也越來越濃,樹上的蟬鳴正在撕開盛夏的烈焰。

戰時官運已刻不容緩,繆劍霜別無退路。

不到半年時間,川鹽濟運委員會和戰時西南、西北運輸總處紛紛成立,不僅如此,鹽務總局又開辦押彙,總額達二十億之多,為運商提供大量資金,讓他們在巨大的商利麵前敢於冒險,把鹽運到最接近交戰區的地方,而鹽貸的大興,銀行的業務更加頻繁。

龍昌鹽號總經理黃伯年終於看到了希望,他的兩隻被炸的船得到了保險公司相應的賠償,鹽載保險的賠付又增加了不少。但更重要的是,鑒於日本人的轟炸,國民政府決定改變運輸路線,鹽船隻到三鬥坪交貨,不再由長江下運,而是改走川湘公路,靠民夫挑鹽輸送到湖南、湖北、江西等地。此時,精明的黃伯年突然發現這是個巨大的商機。他感到運輸方式將會有很大的變化,陸路運輸更為重要,於是便花重金訂製了一千輛專門的板車,車輪上安上了橡膠皮。這些板車對付崎嶇的山路功效顯著,在鹽運中發揮了不小的作用。他給懷如望打了個電話,專門說到國民政府表彰了龍昌鹽號,他是如此洋洋得意。

黃伯年很興奮,好像要把這個振奮人心的事情告訴所有人,電話裏因為聲音高亢而震出了巨大的嚓嚓聲:

“日本人炸得了船,卻炸不了我的板車!你想想看,咱們那些鄉野小路上的板車就像地上的螞蟻一樣,但日本人能對付得了螞蟻嗎……哈哈哈,有了板車,鹽又可以暢通無阻了……”

但抗戰形勢依然嚴峻,整個世界還是灰蒙蒙的一片。

懷如茂從橋鎮回到了重慶,他幹淨的白襯衣已變得肮髒不堪。更讓他吃驚的是,他看到附近主要路口、要道幾乎都張滿了各種各樣的尋人啟事,糨糊糊滿了牆壁、電線杆,每天都有不同的告示貼出來,風雨一吹,零落不堪,而行人匆匆,沒有人願意駐足。人們漠然視之,但死亡的氣息仿佛彌漫在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第二天,懷如茂準備去見徐一萍,剛站在街頭,就聽到一個童聲:

“賣報,賣報囉!”

他走過去,買了份孩子手裏的報紙。他本想趕緊看看報上都有什麼重要的消息,但他看見報童背著個大包,裏麵裝滿了沉沉的報紙,壓得他瘦小的身子像要喘不氣來,心裏便冒出股憐憫來。

“多大了?”懷如茂問。

孩子沒有說,但樣子看起來很小,他的眼睛由於饑餓變得大而空洞。

“你每天都要到這裏來賣報嗎?”

“是的,先生。”報童的臉上滿是汗漬,髒兮兮的。

懷如茂默算了下,這個孩子一天可能要走二三十裏地呢。

“你爹媽呢?”懷如茂摸了一下孩子蓬亂的頭。

報童突然眼裏濕潤了起來。

“爹媽?不在了,他們被日本人炸死了……”

懷如茂一聽,心一酸。他馬上又從口袋裏掏了一把錢遞給孩子。

孩子一見,說道:“先生,多的錢我不能收。”

懷如茂硬要把錢塞到孩子手裏,但孩子死活不要:“爹媽不許的!”

懷如茂半天說不出話來,心裏沉重到了極點。

這天,很快懷如茂就見到了徐一萍,他們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見麵了,兩人的眼光都有些欣喜。本來有很多話要說的,但見到徐一萍的時候,懷如茂卻把剛才報童的事情先告訴了她。

“我們把孩子送到戰時兒童保育會去吧,那是蔣夫人辦的慈善機構,專門收養難童,在那裏他們可以勤工儉學。”徐一萍建議。

懷如茂一聽連稱好主意,心情也好了不少。他一想到那個孩子很快就會有家了,不會再在饑寒中流浪了就會產生種莫名的衝動:“一萍,我總覺得還該為孩子再做點什麼呢。”

“好呀,我們給孩子做件新衣服吧。”

兩人把重逢的欣喜藏在了心底,而把孩子的事情看得很重,因為這是他們共同要做的一件事,這件事讓兩人的心裏充滿了正義和溫暖。

那天正是星期天,懷如茂同徐一萍在山城的大坡小坎上奔走,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裁縫鋪,他們按照同齡孩子的身體給報童做了件衣服。等辦完這些事情,汗水早已濕透了他們的衣服,但兩人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心裏像被什麼東西黏著,濃得化不開。

走著走著,他們就到了一座教堂的門口,懷如茂說:

“一萍,我們進去吧!”

徐一萍很吃驚地望著他。

“去為那個受苦的孩子祈禱。”懷如茂補充道。

教堂周邊的房屋都是些木質結構的,飛機一轟炸都變成了焦土,可能是因為教堂是磚石結構,沒有被大火吞噬,但建築也被炸去了一角,走近一看就知道是新近修繕過的,磚是新的,牆上才剛剛刷過石灰,但這個教堂像個堅毅的幸存者一樣高高地聳立著它的尖頂,仿佛在把對人間苦難的詰問和撫慰指向蒼穹。

進入教堂後,他們兩人找了個後麵的位置坐下。教堂內外是兩重天。牧師是個中年人,麵容沉靜,正在台上引領人們唱讚美詩,陽光正通過高高的玻璃花窗折射下來,那些玻璃還沒有完全被修複,彈片在上麵留下了千瘡百孔,並將它們變得異常的光怪陸離,但光線是靜謐的、溫柔的、空靈的,可以讓任何一個疲憊、勞頓、漂泊、焦慮、苦難的心安穩下來。坐在這樣的環境中,他們兩人都感受到了一種從來沒有的震撼。徐一萍聽別人講過很多關於教堂的事情,但她仍然感到陌生,她想,這個地方真的是心靈的休息所嗎?教堂裏的人們為什麼都會不約而同地來到這裏?

在這過程中,徐一萍悄悄地看了看懷如茂,他的臉輪廓分明,白皙而明亮,彌漫著一種清輝。徐一萍感到這一刻豈止是靜謐,簡直就是神聖,連她也很快沉浸了進去。彌撒做完後,懷如茂同徐一萍走出了教堂,此刻的他們共同感受著一種新的世界,與之前的那個世界好像截然不同。

繆劍霜愛下棋,一生對棋戀戀不舍,忙裏偷閑時想到的就是棋。

其實這段時間以來他穿梭於各個鹽井,細細地了解著鹽場可能發揮的能量到底有多大。也可能是看到現狀後讓他太焦慮了,他不清楚這些鹽場還能不能支撐抗戰中的軍供民食,所以,他想通過下棋來調整一下繃得太緊的弦,因為就在下午的時候,他已經接到了財政部的電報,催促他速速返渝,他已經出來尋訪調查快一月了。

懷如望在天津工作時學會了圍棋,在橋鎮他與繆劍霜是棋逢對手。這是繆劍霜離開橋鎮回到重慶的前夜,而此去繆劍霜將帶著《戰時鹽法》的擬訂草案,等待國民政府最後落錘,並在新年元旦之際布告天下。

但在棋盤上一落子,懷如望便感到了繆劍霜的心事重重。

這段時間,繆劍霜人也瘦了不少,頭上又增添了不少白發,而他一直的眼疾更加嚴重了。

其實,這次在橋鎮的日子裏,繆劍霜已經見證了抗戰的持久性,他已同多方進行了詳細的研究和論證,中國鹽業的藍圖在心中已然是輪廓分明。在他心中,《戰時鹽法》其核心就是官收官運,實現戰時經濟統製,這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而千年來的引岸製度隨之解體,這中間必然會觸動不少人的利益,而這些利益階層會不會妥協,甚至猛烈阻礙新鹽法的推行。繆劍霜想,一招出錯,可能會滿盤皆輸。

繆劍霜下的不是棋,而是紛繁的思緒。

“如望,你搞的蒸發壁現在如何了?”棋到中盤,他突然抬起頭來。

這時,懷如望正在打入繆劍霜的一塊邊,眼看就要順勢侵入,形勢一片大好。

“很多鹽商都在使用了,他們都嚐到了甜頭,每天都有人來詢問蒸發壁的技術,普及起來很快了。”

“好呀,好呀,我看其他鹽場都可以推廣一下,這技術很實用,投資既少,見效也快!”繆劍霜的話中充滿了讚許,但過了會兒他又問道,“對了,電的情況如何?”

“岷江電廠已經快發電了,機組的安裝速度很快,到處在插電線杆了,橋鎮的男女老少沒事都去看人家架電杆,覺得稀奇得很,您下次再到橋鎮,到處就是一片光明了。”

懷如望的話正有些興奮,這時,繆劍霜落下一子,將懷如望的一條長龍攔腰截斷,剛才侵入邊地的十多子瞬間變得孤零零的,形勢急轉直下。懷如望大呼不妙。

“你在山頭搞了個風力發電機,能夠供幾口井的電力供應,很有想法嘛。”繆劍霜不急不躁。

“跟人家岷江電廠比,那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橋鎮的機遇很好呀,希望橋鎮的鹽業也走在川鹽的前麵,我是一直看好橋鎮呢。”

“最近撥給橋鎮的增產津貼很及時,鹽商都拿到了手裏,把井灶都重新開起來了。您一到橋鎮,咱們橋鎮的鹽井就像變了樣,說是救了鹽商們的命,場商辦事處正在醞釀給您修座生祠呢,名字都想好了,叫劍霜堂呢……”

“哈哈哈,立祠?還是把錢用來搞生產吧!”繆劍霜的笑聲爽朗地穿過了堂屋。

此刻,懷如望在棋盤下麵拚命左騰右挪,那十幾子棋子才漸漸出現了生機,而一旦盤活,繆劍霜的實空將削弱,盤麵又回到了膠著的狀態,二分天下隻待收官定局。

“對了,橋鹽小學還好嗎?”間隙中,繆劍霜又問。

“現在有兩百多名學生了,很受鄉人歡迎。”

“把學校辦好是大事。不過,有不少難童要輸送到橋鎮了!”繆劍霜突然提到。

“難童?”

“是呀,抗戰中有無數的孩子淪為了難童,他們正在源源不斷地轉送到大後方。鹽務總局承諾拿出鹽稅中的一部分來救助難童,四川將設十多個戰時兒童保育院,我考慮把第三院設在橋鎮,要接納一千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