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成橋的一排排的法國梧桐在邊上立正列隊,桂花在十月天爭先恐後的釋放著自己的香氣,柏油路上落滿了金黃色的樹葉,行人麵色不佳,煩惱一件件接踵而至,牛皮糖粘著你無法擺脫。

在盡頭的拐彎處,低調的小院經典北方四合院格局,歪歪扭扭的不起眼處掛了塊牌子——盛夏收容所。

這就是我的家。

聽和我關係最好的溫姐姐說,十多年前,我的親生父母在一個寒冷的下雪天,把才一個月大的我放在了門口,甚至沒等裏麵的人開門發現啼哭不已的嬰兒,便不管我的死活離開了。也許這樣,令我怕了那天寒地凍的氣溫,剛來時的幾年,每當冬天來臨總是不敢一個人睡,還好有溫姐姐不厭其煩的陪著。不像其它同齡,背地裏笑我膽小鬼。

說起溫姐姐,她比我年長幾歲,要比我幸運。雖然一樣來了這兒,卻並非父母遺棄。聽說院裏的老嬤嬤說似乎家裏生了變故才托付給院長。她教養極好,知書達理,手中捧著不知什麼出處的名著書籍,微微一笑刹那芳華。是院長最青睞的孩子,也是全院最有人緣的姐姐。除了院長和教養嬤嬤,接觸最多的,便是她。

教我識字,教我為人處世,我的善意、三觀、人生觀的建立與她有很大的關係。

院長是個笑容可掬的奶奶,臉上的褶子證明她年紀不小了,笑起來跟菊花兒似的。包攬了廚娘、服裝設計師、裁縫等等工作,“全能神器”——我們大家這麼叫她。她也不惱,彌勒佛的弧度從未垮下,無論是我們調皮搗蛋,還是捅了簍子,比如打翻了養蓮花的盆啊,上山偷了人家種的橘子啊神馬的,別說皺眉,臉子都沒有擺過。小時候會和幾個不安生的整天掛在她身上,吵著嚷著這個要她抱那個要她抱,累的肌肉酸疼晚上哎喲哎喲的直叫喚,她不懂怎麼拒絕,因為隻要一不順心,眼淚模式開啟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結果被陳嬤嬤訓了一通老實了,乖乖的攆在後麵,趁她不注意轉身對著院長奶奶做個鬼臉,相約小夥伴下次再來。

陳嬤嬤是麻省理工畢業的高材生,在發現秘密前一直想不通明明有大好的前程為什麼要埋沒在這個小小的地方,對著一群不省心的孩子又當爹又當媽的,操心操碎了還落不了好兒。與院長完全相反的麵相,她笑的次數和院長生氣的次數相比,還是後者要頻繁些,若是上她的課,就算孩子王也是安生的跟哈巴狗一樣,平常女漢子的我也規規矩矩的和大家閨秀無異。若幹年後我無比的感謝陳嬤嬤,如果不是幼年時就學會了管住自己,現在能被人當成笑柄笑很多年。雖然人嚴肅,性格卻很好,也許生活的重擔壓垮了上揚的嘴角,仗著記性好,英語課上能和她搭上話的隻有我,所以當她出門采購時,我也有幸的可以尾隨其後。那時是我最興奮的時辰,因為即使院長再疼我們,容忍平時的任性,但門禁是誰都不能違反的。小孩子畢竟玩心重,總想看看外麵的世界,所以當我自豪的向其它人宣布時,眼中的豔羨把我的虛榮心喂的飽飽的,甚至連溫姐姐的目光也流露出向往的神色,接著就是讓我當免費郵差,被我不厭其煩的打發了,最後對溫姐姐說:“溫姐姐,我回來會給你帶好吃的。”

可她定定的看著我搖搖頭:“你啊,古靈精怪的小家夥兒,還給我帶吃的呢,別把自己給弄丟了就好。”說著,點點我的鼻尖,寵溺的理理衣服。後來我才知道,姐姐渴望知道家裏的境況,又因我太小,怕惹嬤嬤生氣便什麼也不說。

謠言起,說誰能在英語課上拔得頭籌,獎品是院外一日遊。一時間,院裏的水平上升了好幾個level,我嬉皮笑臉的湊到她跟前兒討賞,可對著她麵如死灰的臉,還是把俏皮話兒咽了下去。

李嬤嬤是個孤僻的人,平常能不出來就不出來,不比院長平易近人,也沒有陳嬤嬤外冷內熱,本就偏離塵世的院子有個單單屬於她的角落。鑒於主人提供的信息實在有限,小屁孩兒們的想象力是無法估量的,這個說屋子裏死過人,不然陰氣那麼重,那個說李嬤嬤被附身了,否則幹嘛足不出戶。一切的廢話在當事人現身時不約而同的合上了聒噪的源頭,死魚眼的注視下,我們同時吞咽了一口口水,臉上浮現討好的神采,一溜煙兒沒影了。

這就是我度過童年青春期的地方,溫姐姐說過,隻要有珍惜的人的地方,便是家。所以,即使這裏沒有父母,沒有血緣的聯係,沒有錦衣玉食,依舊是我的家。

院中的花成片片的盛開,我喜歡的薰衣草,溫姐姐喜歡的海棠,院長喜歡的夜來香,陳嬤嬤喜歡的玫瑰,陳雨喜歡的桔梗,林嘉喜歡的百合,還有一個剛來就引起我注意至始至終少言寡語的男孩兒喜歡的山茶。日落時分,我們會成群結隊的央求院長抬出鋼琴,唱著時下流行的曲子溫姐姐伴奏。

那是我最好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