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老城區內,大雨傾盆,就像老天發了怒一樣。老街區上,有的低地勢已經泛濫成了小小的河流,小巷裏更是不用說,隻有那些主幹街道似乎能夠在大雨的襲擊下苟且偷生。有的下水道已經被水淹沒,那些下水道裏的臭魚爛蝦、以及這個城市埋葬在陰暗之處的東西,統統被衝了出來。
在一條街道上,幾個路人紛紛躲在屋簷之下,有人嗑著瓜子啃著雞爪,艱難地撐著把傘,如果晚進來幾步,好像傘骨都會被狂暴的風雨徹底摧毀一樣。
“唉,這麼多年,沒見過這麼大雨了,”一個中年男人說道,他操著一口不算流利的江西式普通話,裹著一件老舊的羽絨衣,油膩膩的嘴啃著“煌上煌”的雞爪,是這個城市裏最生動形象的市民寫照。他自顧自地對身旁一個女人說道:“上一次這麼大雨好像是六零年吧?唉,五十來年了,不知道這回有沒有上次壯觀。”
“大哥,瞧您這年紀,六零年那場大雨您應該沒趕上吧?”女人說道,說的時候仍抬頭看著天,目不斜視,就好像沒聽見中年男人說話一樣。她留著一頭披肩發,四十歲上下,麵容有點淡淡的憔悴,卻似乎不是因為疲倦。長長的劉海垂了下來,遮住了左邊眼窩,好像老電視劇裏那些街頭女人一般。
中年男人倒像個話主,一聽女人回他話了,更是來了勁,“那我哪能趕上呢?我家老爺子是過來人,那個時候據說每天都是劃船回家!他老人家一有空就念叨這事,看來我哪天真得給他搞艘船來不可。”
“嗬嗬,”女人輕輕一笑,漫不經心地說道,“按照這雨勢,如果再下半個來月,恐怕就得開潛艇了吧?”
“應該不會下這麼久吧?”男人撓了撓腦袋,可隨之發現自己啃完雞爪的手還沒擦,頓時有點尷尬。女人笑道:“這可說不準......”言語間還是漫不經心地看著灰蒙蒙的天。
男人掏出紙巾擦了擦嘴和手,猶豫了一下後說道:“我說妹子,聽口音不像本地人?”
“啊,不是。”女人仍舊淡淡說道。“那還是趕緊回家去吧,最近這兒不太平啊,又是連環殺人又是暴雨的。這老天,要降災啊。”男人歎了一口氣,撐起那本來就已經搖搖欲墜的傘,深吸一口氣,迅速衝進了暴雨之中,很快身影就消失在逐漸看不清晰的街道中。
“哼,降災麼?”女人輕輕一笑,輕輕撥了撥左眼前的劉海,從外套裏掏出一根大中華,在肆虐的風中將其點燃,吸了一口。“老楊啊,你說得不錯,這大中華......的確沒有藍樓來得帶勁。”隨後,就把隻抽了一口的煙扔在了滿是雨水的地上,頭也不回地撐傘走出了屋簷。
她沿著小巷子走,也不知穿過了幾條巷子,直到走得全然看不見路人的人影之後,才轉過一個轉角,來到了一條死胡同內。
這條胡同也不知多久沒人來過了,在一棟無人居住的廢棄拆遷居民樓前。而在門口,停著一輛灰色的別克,雖然不是新的,頗有些舊,但卻仍舊與這兒有些格格不入。離車不遠處,站著一個青年男子,他撐著把灰色的傘,穿著一身灰黃色的呢子外衣,裏麵是不大整潔的襯衣,披著一條格子圍脖,戴著一個鴨舌帽,整個人頗有些柯南道爾筆下倫敦街頭的偵探感覺。可是青年男子的手裏,卻攥著一盒廉價的酸奶,自顧自地吮吸著,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在他的腳邊,還有兩個已經被捏得不成形的酸奶盒子。前者與後者就像這破舊的居民樓與別克一樣格格不入。
“拜你所賜,我把最不喜歡喝的酸奶喝了整整三盒,為了表示不滿,我還把它們的盒子捏成了八邊形。”青年聽見身後女人的腳步聲,轉過了頭,傘下露出了一張慵懶散漫的臉,還戴著一副廉價的眼鏡,加上嘴邊的酸奶,倒是和柯南道爾筆下的嚴謹帥氣的偵探形象全然不符。他繼續說道:“社會主義國家的秘密人員做事都是這麼沒效率的嗎?如果我是犯罪分子,這些時間足夠我把作案現場清理兩到三遍了。”
“巧的是,秘聞局接觸的‘犯罪分子’,通常都不需要清理現場。”女人走近說道,“你是不是傻?大雨天的不在車裏好好待著,跑到外麵當落湯雞?”
青年回過頭去,說道:“這雨不是一般的雨。十四世紀黑死病橫行英格蘭之前,倫敦就下過一場空前的暴雨,後來卡索亞聖教會證實,這場奪走了兩千五百萬歐洲人性命的災難,不過隻是穿刺公(弗拉德三世,後世稱之‘德庫拉’)開的一個小小玩笑。”
“那這能說明什麼?”女人問道。
“在我們這一行裏,不能對任何一場風雨雷雪簡單地做下‘自然現象’的定義,”青年往前走了兩步,踩著路邊從下水道裏漫出來的黏糊糊的垃圾,“雨果曾經寫道:下水道是一個城市的智慧與良心。一個城市到底病沒病,下水道能給我們最直觀的答案。而目前看來,南昌這個城市......似乎病得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