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儀鳳五年的那一天早上,已經十六歲的上官婉兒匆匆地從唐宮的廣場上走過,她生得珠圓玉潤,棗紅的長袍一直垂到了地上,挽在胳膊上的薄紗飄逸輕盈,胸口那裏露出了賽雪的肌膚,彈指可破,嵌在美麗臉蛋上的一雙眼睛,靈動且又蕩漾著睿智的光芒,是的,她是一個聰慧的女子,不僅皇後對她十分欣賞,就連那病弱的皇上也是很看重她的。
回想她和母親鄭十三娘在掖廷的時候,活得是那樣的艱辛,身為奴仆,不僅沒有自由,還要忍受身心的折磨,但即便是在這樣的環境裏,她那同樣聰敏的母親也沒有放棄對她的培養。十三娘本就是大家閨秀,她出生貴族,而她的公公上官儀也曾官居西台侍郎,可是,幾乎是一夜之間,金銀散盡,家業凋零,上官家就隻剩下他們母子二人了。
婉兒的心中是滿載著仇恨的,因此,這些年來她努力地充實著自己,就是盼望著有朝一日能報仇雪恥。她不僅熟讀史書,還能吟詩做賦,琴棋書畫也是樣樣精通,更難得的是,她一介女流之輩,武功竟也是那般厲害。
果然,三年前,婉兒就被皇後召進宮中,當場命題,讓其依題著文。而婉兒竟出人意料地文不加點,須臾而成,並且文意通暢,詞藻華麗,語言優美,就好像是夙構而成的一樣。皇後看後大悅,當即下令免其奴婢身分,讓其掌管宮中詔命。
那一天在場的還有皇後的兒子李賢,他穿著一件月白的袍子,腰間束著五彩的宮絛,氣宇軒昂,他的臉極其溫和,線條柔美,那雙眼睛也是顧盼多情,他看了婉兒的文章以後,望著她驚訝地歎道:“這真是天地間少有的奇女子!”
從那以後,李賢總是微微揚著嘴角,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有時候和她一起吟詩,有時候和她一起畫畫,婉兒的畫本就是極好的,可李賢的卻又是更勝一籌,寫意自然,線條流暢,讓人如同身臨其境一般。
“婉兒,要是得了閑,我們去那深山老林裏過幾天逍遙日子便好了。”他不止一次地這樣說。
他寵愛著她,像兄長一樣的嗬護著她,又時而在眼睛裏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婉兒是喜歡他的,所以皇上令她今早去龍慶殿的時候,她特意先去了李賢的寢宮。
“婉兒今天怎麼來得如此早?我這也才剛起來呢!”一個宮女正在為他更衣,他漆黑的頭發還沒有束起來,顯得有些淩亂卻又自然地俊美。
婉兒笑道:“我就是想來看看你,你也不怕你母後罵,到現在才起來,趕快去請安吧!”婉兒說完便要出去,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就鬼使神差地來到了這裏,突然間心裏是那樣不舍。
“婉兒!”李賢急忙越過那幾個宮女,走過來拉住她的手,道:“這麼急做什麼?不陪我一起去麼?”
婉兒道:“皇上有事召我呢,我得趕快過去,太子還是別磨蹭了,上回險些挨罵,那是多虧了我機靈,看今後誰來幫你!”
李賢看著她的背影遠去,心裏一陣莫名的失落。
這三年來,婉兒是深得皇後寵信的,雖然她曾害死了她的祖父,但現在卻又時常以一種母性的慈愛善待著婉兒,她是矛盾的,以至於婉兒也開始矛盾,一邊是仇恨,一邊又是恩情。
於是她開始害怕,害怕皇後,害怕皇上,害怕宮廷的耳虞我詐,也害怕李賢那日漸熱烈的眼睛……
“姑娘!”一個拿著拂塵的道長喚道。
婉兒回過頭張望,最近宮中道長僧人很多,可能是皇上為煉製丹藥召進宮來的,見多了也便不覺得稀奇了。
“道長喚我可有事情?”婉兒有禮地說道,那個道長站在宮殿的陰影裏,感覺仙風道骨,脫塵脫俗。
道長將拂塵一揚,道:“貧道浮雲,有幾句話要對姑娘說。”
婉兒凝視著他,等待著下文。
隻見那道長一臉神秘,聲音仿佛是從冰天雪地裏穿越過來,“姑娘這一生,盡管有一個又一個的男人從你的生命裏穿過,卻是一個也抓不住的,還不如走了的好……”
“你說什麼?”婉兒不解,這道長好生無禮,如此唐突地對一個姑娘說這般露骨的話。
道長似乎看穿了婉兒的心思,微微一笑,“姑娘要是還對這皇宮有什麼不舍,還是別去見皇上了吧!”
說完,轉身而去,婉兒再看時,哪裏還尋得到他的身影,仿佛打了一個盹兒,做了個夢似的。
一看時辰已經不早,趕緊快步走過了一段迂回曲折的回廊,到了龍慶殿。
殿中金碧輝煌,一個描畫著仕女圖的屏風立在門口,擋住了人的視線,一個公公輕聲通報了一聲,接著裏麵就有一個男人道:“讓她進來!”
走進去,雖是白日,裏麵也點著紅色的蠟燭,火光照得殿裏一片嫵媚,黃色的布幔阻止了外麵的光線,這是另一個幽閉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