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機詞(七四)上(1 / 2)

一夜不能安睡,連帶著芳馨也不能合眼,多次起身到我床前查看。天剛亮,我便起身了。芳馨在外間和衣而臥,呼吸輕淺均勻。我不忍吵醒她,便獨自披衣,開了寢殿的門,直踱到院中的銀杏樹下。樹下的櫻桃木“事事如意”圓桌上躺著幾片蒼翠而小巧的銀杏葉子,微風掃過,銀杏葉落在椅子上,借著風勢蕩開幾許輕塵。我展袖拂去椅子上的葉子,坐了下來。

雖然已到暮春,晨風還是帶著絲絲涼意侵入我懷中。我想起了入宮前的那個冬天,冷風刺骨,激蕩入懷,連抱著燒熱的手爐也不能溫暖分毫。那時,尚有一隻堅定有力的手托住了我搖搖欲墜的身子;如今,卻當真什麼都沒有了。隻有我自己。

前有皇後深不可測的心意,後麵是熙平長公主的翼翼網羅,中間是我的“挈瓶之智”,恐怕不能“守不假器”(注1)。最令我害怕的是,連紅芯都——

往常不論身邊的人怎樣,隻要有一定之規,我都不怕。譬如,紅芯本來就是長公主府出來的,因此我也不在意她私下在長公主進宮請安的時候透露我的日常生活;芳馨和綠萼是內阜院撥給我使喚的,我雖則信任,卻也不能將我心底最深處的思想告訴她們。昨日在梨園中那個試探我的小丫頭,倘若真是從內宮出去的,必然早有籌謀。雖然我還沒來得及告訴紅芯,但她已經猜出我極想將宮中情勢告訴長公主,方有此一出好戲!

一聲歎息,晨風又涼了幾分。我想念父母姐弟,想念那隻溫暖而堅定的右手。東方隱隱透出一抹紅,長天如洗過的錦帛,漸漸被血色浸上。我的心,也被這血色侵浸,變得冰冷。

瑤席一手撫著剛剛梳好的如意高髻,一手扣上一支翠色絨花,帶領著手下的六個小宮女急匆匆的從後院角門走了上來。行經我身邊有片刻的遲疑,轉頭一瞧,頓時驚呼道:“大人怎麼一個人當風坐著!”說著一揮手,身邊的小丫頭忙進悠然殿喚起芳馨和另一個當值的小宮女小蓮兒。芳馨慌慌張張的出來,扶我進殿梳妝。

正在寢殿梳頭,隻聽小蓮兒在外笑道:“紅芯姐姐今日倒早。”

紅芯的聲音在殿中回響,甕聲甕氣不甚清晰:“我早些來,你便早去歇著,這樣不好麼?”

小蓮兒笑道:“就知道姐姐是最疼我們的。”

紅芯問道:“姑娘起來了麼?”

小蓮兒道:“姑娘今日起得早,已經在梳頭了。姐姐快進去吧。”

我在鏡中看芳馨一眼,芳馨便放下手中的檀木梳子,微笑道:“奴婢想起來昨日皇後娘娘賞了一些燕窩下來,奴婢去後廚燉上,姑娘從大書房回來好用的。”說罷退了下去。

簾子一掀,紅芯閃了進來。芳馨道:“你來得正好,姑娘正梳頭呢。”

紅芯走到我身後,探身拿起芳馨剛剛放下的檀木梳子,默然不語。我自鏡中看她一下一下的動著,也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被我看得不好意思起來,訕訕道:“姑娘的臉色不好,是昨兒夜裏沒睡好麼?”

我合目一笑:“昨天夜裏睡得太遲,走了困。對了,昨日我在梨園裏遇見了一個小徒,自稱是長公主府出來的丫頭,說是長公主有話傳給我。你認得她麼?”

紅芯沒有片刻遲疑,低低道:“是小路兒麼?”

我心中一跳,身子卻紋絲不動,緩緩睜了眼。隻見紅芯的麵孔在鏡中甚是平靜恭順。我微笑道:“紅芯,你和我同是長公主殿下送進宮的。有些事我不想瞞你。昨天戲園子裏的那個小丫頭,是宮裏出來的,不是長公主府的。”

紅芯雙唇微張,眼睛裏有一瞬的失神,隨即現出驚惶無措的神情,跪下顫聲道:“奴婢罪該萬死,奴婢以為那是長公主府的丫頭。奴婢還告訴她——”頓時側身坐倒,掩口說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