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世南(558~638),字伯施,越州餘姚(今屬浙江)人。官至秘書監,封永興縣令,故世稱“虞永興”,享年八十一歲,諡文懿。太宗稱其德行、忠直、博學、文詞、書翰為五絕。賜禮部尚書。其書法剛柔並重,骨力遒勁,與歐陽詢、楮遂良、薛稷並稱“唐初四大家”。其詩風與書風相似,清麗中透著剛健。
注釋
①垂緌:古人結在頷下的帽帶下垂部分,蟬的頭部伸出的觸須,形狀與其有些相似。
②流響:形容聲音傳得很遠。
③藉:憑借、依靠、依賴。
譯詩
蟬垂下像帽帶一樣的觸角吮吸著清澈甘甜的露水,聲音從稀疏的梧桐樹枝間傳出。蟬聲遠傳的原因是因為蟬居在高樹上,而不是依靠秋風。
賞析
這是初唐名臣虞世南的一首托物寓意的詠物詩,是唐人詠蟬詩中時代最早的一首。虞世南是唐初著名書法家,官至秘書監,封永興縣子,人稱“虞永興”。這首詩可能是他受唐太宗知遇之恩而作,所以詩中的蟬是一種清高尊貴的形象。
本詩寫蟬餐清風飲曉露,棲於梧桐樹上,聲因高而遠,而非是依靠秋風,寓意君子應像蟬一樣居高而聲遠,而不必憑借、受製於它物。表達出了詩人對人的內在品格的熱情讚美,表現了一種雍容不迫的氣韻風度,很為後世人稱道。
首句“垂緌飲清露”,“緌”是古人結在頷下的帽帶下垂部分,蟬的頭部有伸出的觸須,形狀好像下垂的冠纓,故說“垂緌”。古人認為蟬生性高潔,棲高飲露,故說“飲清露”。這一句表麵上是寫蟬的形狀與食性,實際上處處含比興象征手法,暗示自己的顯要身份和清廉的品質。這顯貴的身份地位在一般人心目中,是和“清”有矛盾甚至不相容的,但在作者筆下,卻把它們統一在“垂緌飲清露”的形象中了。這“貴”與“清”的統一,正是為三四兩句的“清”無須藉“貴”作反鋪墊,筆意頗為巧妙。
次句“流響出疏桐”寫蟬鳴聲之遠傳。為什麼說連續不斷的蟬鳴聲是從枝葉稀疏的梧桐中傳出來的呢?這是因為梧桐在古人的心目中是一種高貴而靈異的樹,傳說鸞風一類的鳥非梧桐不棲,“王者任用賢良,則梧桐生於東廂”(見《初學記》引《瑞應圖》)。詩人以蟬自比,則其鳴聲也就不同凡響。梧桐是高樹,著一“疏”字,更見其枝幹的高挺清拔,讓人感到“流響”的易於流傳,又與末句“秋風”相應。“流響”狀蟬聲的長鳴不已,悅耳動聽,著一“出”字,把蟬聲傳送的意態形象化了,仿佛使人感受到蟬聲的響度與力度。這一句雖隻寫聲,但讀者從中卻可想見人格化了的蟬那種清華雋朗的高標逸韻。有了這一句對蟬聲遠傳的生動描寫,三四兩句的發揮才字字有根。
“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是從上兩句引發出來的議論,這是全篇比興寄托的點睛之筆。它是在上兩句的基礎上引發出來的詩的議論。“居高”的“高”有兩層含義:一是實指蟬所居的梧桐樹高,二是暗指“飲清露”的品格之高。以之比人,不光是地位高,品格也高。如若品格不高。甚至非常醜惡,即使地位再高也不會受人尊重。隻有地位高而品格也高,他發出的聲旨影響才大,不需要某種外在的憑借,自能聲名遠播。詩人把這一命意通過蟬的形象表達出來了。清人沈德潛《唐詩別裁》說:“命意自高。詠蟬者每詠其聲,此獨尊其品格。”今人劉水濟《唐人絕句精華》說:“三四句借蟬抒懷,言果能立身高潔者,不待憑借,自能名聲遠聞也。”蟬聲遠傳,一般人往往以為是借助於秋風的傳送,詩人卻別有會心,強調這是由於“居高”而自能致遠。這種獨特的感受蘊含一個真理:立身品格高潔的人,並不需要某種外在的憑借(例如權勢地位、有力者的幫助),自能聲名遠播。這裏所突出強調的是人格的美,人格的力量。兩句中的“自”字、“非”字,一正一反,相互呼應,表達出對人的內在品格的熱情讚美和高度自信,表現出一種雍容不迫的風度氣韻。詩人筆下的人格化的“蟬”,可能帶有自況的意味吧。沈德潛說:“詠蟬者每詠其聲,此獨尊其品格。”(《唐詩別裁》)這確是一語破的之論。
唐人詠蟬詩除本篇外,李商隱的《蟬》和駱賓王的《在獄詠蟬》也很著名,李詩:“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薄宦梗猶泛。故園蕪已平。煩君最相警。我亦舉家清。”前四句寫形象,與虞世南的《蟬》詩相似,但顯示的是環境的冷酷;後四句寫思想感情,表達薄宦漂泊、欲歸不得之情。駱詩:“西陸(指秋天)蟬聲唱,南冠(指囚徒)客思深。不堪玄鬢影(指蟬),來對白頭吟。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詩人借蟬自喻,將秋蟬的艱窘與己身的不幸融而為一。清人施補華《峴傭說詩》雲:“三百篇比興為多,唐人猶得此意。同一詠蟬,虞世南‘居高聲白遠。非是藉秋風’是清華人語;駱賓王‘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是患難人語,李商隱‘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是牢騷人語。比興不同如此。”這三首詩都是唐代托詠蟬以寄意的名作,由於作者地位、遭際、氣質的不同,雖同樣工於比興寄托,卻呈現出迥異的麵貌,構成富有個性特征的藝術形象,成為唐代文壇“詠蟬”詩的三絕。
這首詠物物中有很多寄托,具有濃鬱的象征性。表麵是詠蟬,其實是在以蟬自比,詠以言誌:即便當上了高官也要不斷地進行道德修養,要甘於淡泊,暗示著冠纓高官要戒絕腐敗,追求清廉。它們所隱喻的深層意義無非是說做官做人應該立身高處,德行高潔,才能說話響亮,聲名遠播。這其實就是在讚美一種品格,一種境界。
野望①
王績
東皋②薄暮③望,徙倚④欲何依⑤。
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⑥。
牧人驅犢⑦返,獵馬帶禽⑧歸。
相顧無相識,長歌懷采薇⑨。
作者簡介
王績(約585~644),字無功,號東皋子,絳州龍門(今山西河津)人。隋末舉孝廉,除一度作過六合縣丞、太樂丞等卑職外,一生大部分時間隱居鄉裏。生平不拘禮教,豪放縱酒,自比嵇康、阮籍、劉伶和陶淵明。作品多以山水田園為題材,有避世的思想和抑鬱的感慨,與唐初流行的浮靡詩風顯然有別。其詩近而不淺,質而不俗,真率疏放,有曠懷高致,直追魏晉高風。
注釋
①選自《東皋子集》。
②東皋(gāo):指他家鄉絳州龍門的一個地方。皋,水邊地。
③薄暮:傍晚,日將落之時。
④徙倚(xǐyǐ):徘徊、彷徨。
⑤依:歸依。
⑥落暉:落日。
⑦犢(dú):小牛,這裏指牛群。
⑧禽:鳥獸,這裏指獵物。
⑨采薇:薇,是一種植物。相傳周武王滅商後,伯夷、叔齊不願做周的臣子,在首陽山上采薇而食,最後餓死。代指隱居生活。
譯詩
傍晚時分站在東皋縱目遠望,內心彷徨,不知道將歸依何方。層層樹林都染上了秋天的色彩,重重山嶺披覆著落日的餘暉。牧人驅趕著牛群返回,獵人帶著獵物回去。我看到這些人又並不認識,長聲歌唱《詩經》中“采薇”的詩句。
賞析
這是一首描寫秋天山野景致的五律。詩風疏樸自然,於閑逸、平淡中表現出詩人“相顧無相識”的彷徨、苦悶的心情,完全與齊梁以來綺靡浮豔的文學風習大異其趣。全詩洗盡鉛華,給初唐詩壇吹進一股清新的氣息,此詩寫山野秋景,景中含情,樸素清新,流暢自然,力矯齊梁浮豔板滯之弊,是王績的代表作之一。
首聯“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以抒寫情性為主,兼以敘事,總領以下六句。“東皋”,泛指王績家鄉絳州龍門附近的水邊高地,借用陶淵明(歸去來辭)“登東皋以舒嘯”的詩句,詩人歸隱之後常遊北山、東皋,曾經萌生出耕種東皋之意,故而自號“東皋子”。“薄暮”則交代了詩所寫的時間。日暮之時,天色蒼茫,景物朦朧,不免傷感。詩人強調一個“薄”字,若遲暮之時,目力所及則幾無景物,便無下文。次句遙呼尾句,使全詩籠罩著淡淡的哀愁。“徙倚”,是猶豫、徘徊的意思。“欲何依”,化用曹操《短歌行》“繞樹三匝,何枝可依”的詩句,寫出了詩人的苦悶與不得誌,表現了百無聊賴的彷徨心情。這兩句詩以平平淡淡的敘述,首先推出薄薄暮色之中,詩人兀立在東皋之上,舉目四望,思及自己無人任用、難酬壯誌,一種莫可名狀的孤寂無依的愁緒湧上心頭,使之無法平靜下來,以此觀景自然會塗上一層心理上的不平衡色彩,並為中間四句寫景提供巧妙的鋪墊。交代了寫作的時間、地點,並確定了內容與感情基調,無一贅字。
中間兩聯照應上文的“望”字,寫薄暮中所見景物:舉目四望,到處是一片秋色,在夕陽的餘暉中越發顯得蕭瑟。在這靜謐的背景之上,牧人與獵馬的特寫,帶著牧歌式的田園氣氛,使整個畫麵活動了起來。這四句詩宛如一幅山家秋晚圖,光與色,遠景與近景,靜態與動態,搭配得恰到好處。
頷聯“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寫薄暮中的秋野靜景,互文見義,山山、樹樹,一片秋色,一抹落暉。蕭條、靜謐,觸發詩人彷徨無依之感。這是詩人對眼前景觀的粗線條的描繪,著重於色彩的透明度,層層樹林已染上蕭瑟的金黃的秋色,起伏的山巒唯見落日的餘暉,這是多麼寧靜、開闊、美麗的畫麵。縱使在淡淡的暮靄之中,人們還是能夠感覺到山野間秋林、落暉的光與色的強烈輝映。“山山”“樹樹”運用疊字,讀來很有韻律感,且從字義上加以強化,指所有的山、樹。意指所有的山、樹都籠罩在秋意闌珊的落暉之中。秋本寂寥,更加黃昏落日,怎不讓詩人更添無限惆悵?
頸聯“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又轉向動的敘寫,著力刻畫視野所見山野放歸的生動場景,為整個靜謐的畫麵,注進一股跳動的情致和欣然的意趣。句中的四個動詞“驅”、“返”、“帶”、“歸”用得自然而精警。既然是“返”與“歸”,其由遠而近的動態,也依稀可見。這種動態式的描寫愈發襯托出秋日晚景的安詳寧靜,詩人於一靜一動的描寫之中,把山山樹樹、牛犢獵馬交織成一幅絕妙的藝術畫卷。光線與色彩的調和,遠景與近景的搭配,都顯得那麼白然和諧,令人不能不產生某種遐想,甚至忘情在安逸閑適的田野之中。牧人一天勞累,而今驅犢而返。“獵馬”對應“牧人”顯然為借代手法,“獵馬帶禽歸”指騎獵馬的人帶著打到的飛禽回家。這個時候,牧人、獵人雖滿身疲憊,卻都有收獲,而詩人身為讀書之人,本應“學而優則仕”,而今卻隻能歸隱故鄉,寄情田園。
寫景,經過以情寫景、借景言情的層層深化描寫,把詩人的孤寂彷徨之情與籠罩四野的秋色暮景巧妙的聯結起來,給讀者帶來直覺的藝術觀感和美的愉悅。
然而,王績還不能像陶淵明那樣從田園中找到慰藉,所以最後說:“相顧無相識,長歌懷采薇。”說自己在現實中孤獨無依,隻好追懷古代的隱士,和伯夷、叔齊那樣的人交朋友了。詩人睹物生情,感時傷懷,不禁發出了“相顧無相識,長歌懷采薇”的慨歎。此時,詩人歸隱故鄉,又怎會“相顧無相識”呢?似乎令人費解,但讀了下句“長歌懷采薇”便可得出答案。“采薇”來源於商朝遺臣叔齊、伯夷,二人本為商之貴族,後歸周卻不滿周的政治,歸隱於首陽山,誓不食周粟,采薇而食,後餓死,後人常用此典來讚揚那些氣節崇高、不入新朝為官的前朝遺臣。詩人本為隋朝官員,是否也誓不出仕唐朝呢?答案是否定的,詩人曾在唐朝待召門下省,所以,詩人在此隻是在表明自己的歸隱生活,表現出了不被朝廷賞識的抑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