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宸忙完政事,趕到琉璃殿的時候,便看見水幻安睡在柔軟的塌間。眼睫輕顫,一滴淚緩緩落在臉頰,她夢中似乎並不安穩,連眉頭都輕輕蹙起,淚珠兒滾落的時候,似葉尖抖落的甘霖,晶瑩剔透,不染塵埃。
他握了握手中精心準備的壽禮,方要喚醒她,卻聽見水幻朱唇輕抿,吐出兩個字來。
他聞如雷驚,那一霎,心如刀割。
她喚:阿觴。
那個永遠住在她心裏的人的名字。
從始至終,他們兩個從未分離,便是在夢裏,那個人也不曾離去。
夏侯宸微微苦笑,手緩緩擦過她白皙的臉頰,那已經溫涼的淚水,澀澀的沾染在指尖,卻不知這苦澀,是屬於水幻,還是屬於他自己。
身後的人低聲道:“佛曰,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陛下到如今還未看透嗎?”
夏侯宸微微站直身體,將手中壽禮緩緩放在桌上,苦澀一笑:“不過是鏡花水月,看似美好,卻求而不得。朕這一生,擁有了一切,卻獨獨不能擁有她。”
他轉過身,對著一身僧袍的人道:“玉真大師,你腿腳不便,坐吧。”
玉真淺笑:“多謝陛下。貧僧德蒙陛下隆恩,方才入得了這琉璃殿,便是支著柺站在這裏,也是榮幸的。”
道人玉真,也算是水幻的故人,昔年在妙峰山王母廟曾與隱觴和她定下姻緣,後來也在京都那一場叛亂中,拚死抵擋反賊,救了水幻的性命。這些年,因為原主持法度已經圓寂,是以他便留在了護國寺,棄了道袍,又做回了和尚,成了新一任主持。每年水幻的生日,夏侯宸都會帶著她前往護國寺祈福還願,與玉真也十分熟稔。
“春寒料峭,娘娘這樣入睡恐染風寒,不如陛下將她喚醒扶去裏麵休息吧。”
夏侯宸搖搖頭:“我們的時日不多了,今夜,你一定要為她算一卦,我也好放心。”說完他便輕聲將水幻叫醒。
“蘭兒,醒醒。”
水幻睜開眼,有些迷蒙,她是從噩夢中驚醒的,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頗有些不好意思道:“擎蒼,你來啦。我怎麼睡著了……”
“睡得跟小豬呼呼似的。也不怕被人瞧去,你看,朕把誰給帶來了?”
水幻順著他身後看去,眼前一亮,喜道:“玉真大師,你也來啦。”
“皇後娘娘,貧僧有禮了。”
水幻揶揄道:“你這人,還是做道士的時候耐看些,如今規規矩矩的,越來越像個主持了。”
玉真微微一笑:“無規矩不成方圓,貧僧年輕時不懂方寸,亂了規矩,害人不淺,是以佛祖罰我餘生安守規矩。”
“好啦,你們出家人最喜歡玩文字遊戲,我已經見識過了,可不敢與你再辯。咦,琰兒呢?”
“青碧領著他去側殿休息了,一會也該用晚膳了。你今日忙累,一會等玉真卜卦後,我便扶你去休息。”
“大師是來專門為我卜卦的?”
玉真撚須一笑。
她轉頭看向夏侯宸,頗為內疚道:“擎蒼,實在不必……”
“既然要離開,何不讓我安心放你離開。此去一路凶險,朕隻希望你能……平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