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生於漫天飛雪的十二月,紅梅正開得妖嬈。
她的出生之日,是西晉國母的薨喪之時。
她的手上,沾的第一抹血,是她的母親的。
母後是父皇唯一愛過的女子,縱使是她害得父皇失去摯愛,父皇對於她,仍是恩寵無限。
不,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帝皇恩寵了。
她的夫子,是帝王師。
她所學的,是帝皇權術。
她白天習政治權謀,鑒曆史往事,晚上勤練劍術武功,一刻都沒有鬆懈過。
年幼時,父皇曾將她抱在膝上歎息,西晉皇子大才者無。
父皇當時眼底的沉重和擔憂,成了她一生為之付出的劫難。
西晉皇室除去早夭的血脈,有九子一女,她是唯一的公主,唯一的嫡長公主。
她一直以為是偶然,是天命,後來,她才知,那些宮妃一旦被太醫診出腹中骨肉是公主的,無一不是在一月之內流了產。
這是父皇的手筆。
父皇留下皇子,是希望借他們的自相殘殺,以此來保全他的女兒。
當時是盛夏季節,她卻感到了來自嚴冬的寒冷,那冷意,深入骨髓,無處可逃。
她那些同父異母的姊妹,是她手上,沾的第二抹血。
她站在皇宮內最高的瞭望塔上,抬眸茫然地看向宮牆之外,遠處的色彩,空洞、冷寂,怎麼也看不分明。
她想,站在世間最高處、無人並肩的滋味就是這樣吧。
那年,她十歲。
父皇在她十二歲的那年,擬詔將她定為下一任儲君。
四國皆驚,西晉群臣諍諫,字字珠璣。
那幾天,父皇殺了不少史官及思想頑固的老臣。
那幾天,朝廷的局勢如緊繃的弦,一觸即發。
那幾天,百姓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後來,她穿上正一品的嫡長公主服飾,正式地在群臣矚目之下踏進了曆代帝皇議事的禦書房,看著父皇沉肅威嚴的帝王之態,她曾經不甚透徹的東西,在心中逐漸明晰:父皇,先是西晉的帝皇,而後,才是疼寵她的父親。
他對自己的寵愛,更多的,是她的天資,而非,她是他和母後的女兒。
自古從未有女主稱帝的先例,思想頑固的老臣、清高迂腐的史官、覬覦皇位已久的兄弟手足,還有,在暗處,蠢蠢欲動地,想要挑撥西晉分裂的別國探子,都是她成為儲君的阻礙。
父皇不會看不懂這些,惟一的解釋?
他想保護她,更多的,是出於他身為父親的情感。
驚動四國的立儲事件,在年僅十二歲的昱華長公主沉靜地陳詞推卻下,落下帷幕。
西晉的昱華長公主也因此一事,名揚四國。
幾乎沒有人知道,西晉帝皇最後的言語,才是這一件事的真正目的:昱華無即位之情,除非有朝一日她登基為帝,誅殺手足,否則若是有人指證她反叛,皆以欺君之罪論處。
而在他人看來,他的這一番言語,不過是為了全之前的那番慷慨陳詞,為了維護自己身為帝王的尊嚴,他的這一番言語,是對諸大臣的退讓。
當晚,父皇來到她的挽月宮,問道,“瑾兒,你想要這皇位嗎?”
她抿抿唇,抬眸看著自己這位已顯滄桑的父皇,並未直接作答,道,“父皇的意思是什麼?瑾兒從來都沒有猜透父皇的想法。”
猜透帝皇的想法,是最危險的事,有些人即使猜到了也不會說出口,但是昱華不然,她身為羲和皇後的女兒,對於她的父皇,很少以侍君之道對待她的父皇。這不是恃寵而驕,而是在深宮中,愈發顯得彌足珍貴的親情。